第二天是个阴天,没有雨,空气里却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谁家的被子没收。江辞岁起了大早,把季老头的骨灰盒用一块蓝格子布包好,抱在怀里出门。
陆即离已经走了。
床上的被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枕头边放着昨晚吃剩的半包挂面,用橡皮筋扎着口。
江辞岁盯着那包挂面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个早晨,陆即离比他起得早,在灶台上煮面,热气把玻璃窗熏得模糊。季老头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骂:"两个小兔崽子,动静小点,吵得我头疼。"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像永远过不完似的。
街道办事处在老城区,要转两趟公交。江辞岁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把盒子抱得很紧。旁边有个老太太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抱的什么呀?"
江辞岁笑了笑:"我爷爷。"
老太太的表情僵在脸上,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江辞岁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块蓝格子布——是季老头的床单,洗得发薄,经纬线都松了,却能看出当年是挺讲究的花色。老头捡了半辈子破烂,自己用的东西却舍不得换新的。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说来意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表格。江辞岁握着笔,在"与死者关系"那一栏停了很久。笔尖的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养孙。"
江辞岁最后写下这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算是养孙。"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探究,还有一种让江辞岁很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审视。她没说什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单子。
"下周三,骨灰安葬,早上八点,城西公墓3区。"她把单子递过来,"你……你们家还有大人来吗?"
"就我。"江辞岁身上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那你知道位置吗?挺偏的,要坐——"
"我知道。"
江辞岁把单子折好,和那张居委会的纸放在一起。他没说那是去做什么。去年冬天,陆即离发高烧,他半夜背着人去医院,路过城西那片荒地,看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后来才听说,那是有人在烧纸,给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
他当时就想,季老头要是哪天走了,他也要来这儿,给老头烧点纸,烧件衣裳。
别让他在那边,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从办事处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江辞岁看了眼时间,还早,便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寿衣店,橱窗里摆着纸扎的别墅和汽车,花花绿绿,俗气又热闹。他站住脚,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昨晚陆即离塞给他的,说是"生日礼物",其实他知道,那是陆即离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本来想买一双新鞋的。
最后他买了一套纸糊的唐装,藏青色,盘扣是金色的。又买了一沓黄纸,让老板多给了一个铁皮桶。
"给老人烧的?"老板叼着烟,烟灰差点落在纸衣服上。
"嗯。"
"高寿啊?"
"五十六。"
老板拍拍他后把袋子递过来,"别太伤心,老人家这辈子不短,也算修成正果了。"
江辞岁道了谢,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中学门口,正是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涌出来,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子。他忽然想起陆即离,想起他说"去学校门口等我"时的表情——眼睛亮得反常,像是怕他不来,又像是怕他真的来。
他看了看天,还亮着,便加快脚步。
陆即离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他今天一天都没听进去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想起季老头最后一次教他打算盘——老头没念过书,却会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说那是他年轻时在粮店当伙计学的本事。
"离离啊,"老头说,"人活一辈子,手里得有一样本事,饿不死。"
他那时没认真学,觉得算盘是老古董。现在想再学,再也没机会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跑到校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刚冒新芽,嫩得能掐出水。他站在树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穿深色衣服的背影都让他心跳漏一拍。
然后他真的看见了江辞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