窨香入骨 第1章 假香

每年三月，姑苏的香贩们都想方设法拿到进入花朝香会的资格。

只因这里不仅是试香雅集，更是拿到供应贵第香品的绝佳机会。

听雪园作为世家园林，藏四时之景，园中繁花似锦，每年花朝香会都聚集了各家香贩和名门贵女。

三月，海棠初开。

女眷们换上春衫，披着披帛，穿梭在园中。

沈阙身穿月白衣衫，窄袖上绣着兰草，披着浅青披帛，头上簪着一支银杏叶簪，徒弟叶寻穿着青灰的学徒衣服，捧着香匣子，低眉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和周围的贵女商贩熟练地打着招呼，绕过回廊，向主厅走去。

她带着叶寻到的时候，几位夫人正试着今年各家的新香。

她刚到，几位夫人就聚过来，一位熟识的夫人凑过来，“沈掌柜今年带了什么香。”

沈阙眼眸含笑，微微翘起唇角，吩咐叶寻把匣子里的香拿出来，“今年刚制的照影香，还望各位夫人试试，给我些建议。”

照影香是她今年刚研制的，香气若有似无，清淡典雅，不会压住园中的花香，用来熏衣再合适不过。

叶寻低头打开手中的匣子，把香盒分发给众人，便回沈阙身旁，微微垂着眼帘，肩背单薄却挺得笔直，盯着视线内的人。

香气在厅中散开，若有似无，园中的风吹过海棠枝头，送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混杂着新叶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自然与淡雅的结合，让人沉浸。

“啪！”

一个香炉被打翻在地，案上的茶水也被带到地上。

“沈掌柜，这就是闻香斋今年送来的香吗？”坐在案旁的徐夫人按着额角，脸色烦闷，茶水溅到袖上，也未察觉，“才半刻，便熏得我头疼。”

众人瞬间回过神来，看着倒在门口的炉子，里面的香洒出来些，香已经熄灭，一阵风吹过来，带进来浓厚的香气。

几位夫人立马拿帕子捂住口鼻，厅中响着几人的咳嗽声。

沈阙眸色微冷，面上保持着微笑。

花朝香会的香是她提前一个月就备好封存，来之前查验了几遍，绝对没有问题，可徐夫人和几位夫人都是她的常客，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抚好徐夫人，守住闻香斋的名声，闻香斋不能在花会上出问题。

她走到徐夫人身旁，神色柔和，语气安抚，扶着她坐到背风处，“徐夫人先坐。”她转身吩咐叶寻，“把炉里的香送远些，别再让夫人熏着。”

徐夫人见她好声安排，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脸上怒意停了一瞬，但还是沉声道：“我倒要听听沈掌柜怎么解释。”

“香气既让夫人不适，就把香散了，今日这香，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看着徐夫人的脸色稍缓，沈阙取过叶寻递过来干净的帕子，替徐夫人擦去袖边沾到的茶水，这才转身。

香炉已经被叶寻放到案上。

叶寻一直站在沈阙身后半步远，垂眸听到园中有人低声议论“闻香斋也不过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青筋凸起，可看沈阙在几位夫人间从容镇定，便知道她能解决。

视线扫过徐夫人身后一直跟着的丫鬟，扣着手指，指甲缝中还沾着些黑灰，心下了然，轻笑一声：“不自量力”。

察觉到沈阙已经走到他身边，立马放松下来，见她抬手，手先脑一步，习惯性的把白瓷盏放到她手上。

“细灰盘。”

听见她的声音，叶寻心情平静下来，转身从匣子里取出细灰盘，递给她。

“香箸。”

拿出香箸放入她掌中，只是手上还残留着方才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

沈阙抬眼看了他一眼，叶寻跟了她三年，平日里还算稳重，外面的议论声不小，她也听见了些，母亲刚去世那几年，骂声比这些好听不到哪去，这几年闻香斋口碑重起，这类声音才慢慢减少。

“稳一点。”她用香撑起闻香斋，这些声音又改变不了什么。

叶寻一看便知，她以为他还在想外面那些人的议论，沉声应了句：“是。”

听雪园外的水榭传来脚步声。

陆衡带着两名香贩从廊下进来，湖色的绸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腰间一枚青玉佩碰着衣带，人还没走近，沈阙已经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沉檀味。

“徐夫人可有大碍？”陆衡先向徐夫人问过，随后看向她，“闻香斋做生意多年，不该有这种疏忽，高门用香牵涉甚多，一次错漏便会伤了多年名声，满满一人支撑铺子，难免照看不过来，还望各位夫人多担待。”

旁边一位夫人接道：“陆公子与沈家有旧，若肯帮衬，沈掌柜也能轻松些。”

陆衡笑了笑，没有否认。

叶寻看他这么快就到了，还自作主张解围，嘴角轻微勾起。虽然沈陆两家有婚约，陆家手握胥江埠水路，沈阙一向以闻香斋为先，婚约还在，可陆衡若是把主意打到闻香斋上，这婚约能不能成，他可就不确定了。

沈阙看着陆衡的举动，微微皱眉，今日请来的香贩几乎都在水榭，徐夫人刚发难，他便带着人过来，在众人面前唤她乳名，看似关系亲近，替她留着脸面，手却伸向闻香斋，她心中起疑，面上仍旧温和，目前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陆公子有心了。”沈阙抬眼看着他，“先验香。”

她让人取来一张窄长的香案，将刚才被打翻的香炉放在左边，让叶寻打开闻香斋留下的照影香样品，放在右边。

两只瓷炉一齐摆好，炉下铺着退过火气的香炭。

叶寻领会到她想做什么，用香匙将细灰压平，手腕慢慢稳下来，他在灰中开出细孔，再将两份香粉分别置于炉中。

众人慢慢靠近，徐夫人也放下手中的茶盏，盯着他的动作。

两缕烟几乎同时从瓷炉中升起。

左边的烟线冲得快，一到炉口便散开，甜得发腻；右边的烟线细缓，出炉口三寸仍聚在一起，风从窗边吹进来，烟线只是稍稍偏了一下。

沈阙俯身看了一会儿，拿香箸轻轻拨开左炉的香灰，边上已经发白，里面却透黑，香料烧得浮，内里没有吃透，右炉落下的灰细而匀，从外至内几乎没有差别。

果然有人把香给换了。

“照影香主要用来给各位贵女熏衣，所以香气轻，留在衣上的余味并不会压过花香。”她用香箸挑起一点左炉残末，示意众人，“这炉龙脑下得早，刚燃时清凉，稍后便只剩冲味，**没醒透，黏气滞在香底，遇热便闷。”

徐夫人皱眉道：“可这盒上印有你们闻香斋的字。”

“盒是真的，香倒未必。”沈阙打开闻香斋的留样，让丫鬟将两盒香递到徐夫人面前。

“闻香斋的香出柜前，要密封醒香七日，香气合稳后，龙脑才会沉进香底。夫人桌上这盒，最多只醒过一两日，**和檀末各走各的，只要是做香的，便不会拿它出柜。”

一名老香贩凑近闻了一下，点点头：“沈掌柜说得对，左炉香气浮，前猛，后空，确实像是急着制出来的。”

园中的低语声渐渐变了。

众人重新打量起两只香炉，几名贵女也拿起手中照影香的香盒，低头查看封签。

徐夫人快速瞟了一眼陆衡，眼神有些闪躲，“那我这盒香是从何处来？”

沈阙察觉到她的神色，这香经叶寻的手之后就递给各位夫人了，只能是徐夫人那儿出的问题，心中有了答案，可徐夫人是闻香斋的常客，她不想明说。

“今日的香途经谁手，夫人回去查一查便知。”沈阙表面平静，把盒子重新收好，温和笑道：“许是下人取错，许是有人借了闻香斋的旧盒，夫人今日受罪，我会让铺里给夫人送一盒照影香，再配一味清气香，免得余味久留。”

“你既验清了，我也不会不讲道理，只是这件事，沈掌柜总要给我一个结果。”徐夫人见她已在众人面前查明，并未追究，自然不好反驳什么，顺着她说道。

“自然。”她缓缓勾起唇角打量着徐夫人，然后看着身边围观的众人，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陆衡身上。

陆衡站在一边，目光从两炉香上扫过，与她的目光撞上，轻笑道：“满满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居然有人敢在花朝香会上换闻香斋的香，怕是来头不小，陆家在阊门香市还有些人手，需要我安排人替你查吗？”

“暂且不用。”沈阙从叶寻手中接过香箸，继续将左炉的余灰一点点拨开，方才隐约浮在上头的龙脑气已经散了，焦甜的**后面，散发出淡淡的油润气。

她拨动的手顿了一下。

苏合油。

照影香轻柔，她的方中根本没有苏合油，那东西气沉，留味久，大多时候是被用在祭香里来压尾，她只在幼时跟着母亲时，看过一次太常寺送来的清祭香样，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十三年前，叶家因冬祭断香获罪，母亲留下的《扶烟录》中，便有一页与那场旧案有关。

沈阙继续将香灰拨开，灰底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油痕，用量很少，藏得也深，若只闻前味，很容易被龙脑盖过去。

她的手指在香案边轻轻敲了一下，思索着。

叶寻立刻抬头，在看见灰底那点油痕后，眼神沉了下去，目光牢牢锁在她手中的香箸上。

感觉到身边人的反应，沈阙抬眸与他对视片刻。

叶寻在闻香斋做了三年学徒，清祭香的方子她从未让他碰过。

沈阙心里掠过一丝疑虑，眸色沉静，手指轻轻点着香案。

寻常人就算是闻到这个气味也不能认出来，连她也只是在幼时在青祭的香样中见过，叶寻这个反应，不像是没见过的样子。

她想到三年前，叶寻为了留下来，在闻香斋做了半年的苦力，每日五更起，不能制香，便帮伙计们搬运货物，从早到晚，看到斋里忙不过来，主动打下手，连秦伯都三番四次为叶寻说情。

她做事向来只看利弊盈亏，沈家一大家子要养，闻香斋这么多伙计要活，收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对她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陆家掌控胥江埠香材水路，几十年间便已能左右阊门香市的沉檀脑麝供货。

可陆家胃口渐大，看中香材市场，想从中分一杯羹，想起自家有个青檀行，利用水路优势，几年时间便将青檀行发展壮大。

但青檀行并无专业合香技艺，制出的香进不了名门贵胄，陆家便琢磨起来，慢慢将手伸向闻香斋。

三年前，秦伯押送到玉京的货物，陆衡伺机找上门来，说起沈陆两家婚约，以退婚诱她，还未仔细查看，便着了陆衡的道，差点签字，幸好叶寻在旁，察觉她神情不对，紧急拿出白芷香点上，才避免酿成大祸。

自那以后，叶寻成为学徒留了下来，秦伯回来后还好奇她怎么回心转意了，她不想让秦伯担心，一直没说。

后来，叶寻在几名学徒中脱颖而出，这才拜她为师。

思索片刻后，她把残灰收进白瓷盏，递给叶寻吩咐他封好。

陆衡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面容谦和：“满满看了这么久，可闻出什么？”

“气浮。”沈阙嘴角轻抬，语气平静，做香的人太急了。

陆衡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叶寻小心用帕子将瓷盏裹好，站回沈阙身后，位置比先前近了半步。

陆衡道：“我是一片好意。”

沈阙看着他，陆家掌握着胥江埠水路，两家明面关系还不能破，只是陆家在花朝香会上动手脚……她的手指压在盛着假香残灰的瓷盏上。

“陆公子不必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