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衫之欲 第17章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蔡仪恩站在门内，神色平静，像接待一位预约到访的客人。

“好久不见。”

许昭没想到再次相见，两人说出的，是这样礼貌得近乎陌生的问候。

蔡仪恩同样消瘦了不少。

她裹着睡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发丝垂落几缕，一只手横在身前，一只手搭在颈侧摩挲，垂着眼，目光落在许昭的手边。

许昭双手捧着盒子递过去，像一件终于归还的失物：“生日礼物。”

蔡仪恩没有立刻接，抬眸扫过许昭的脸。

许昭眼底带着诚恳的歉意，唇瓣紧抿，带着几分无措。

蔡仪恩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又迅速抿平，伸手接过，低头瞥了一眼，再抬眼看向许昭。

许昭扯出一抹笑，不自觉用力咬着下唇。

蔡仪恩侧身，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回转过身：“谢谢。”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

许昭本来想说“外面好冷”，快到嘴边，又觉得像在暗示什么，话在心口转了一圈，最后问出来的是：“你冷不冷？”

“……进来坐吧。”蔡仪恩像是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不好意思。”

许昭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忍着腰上持续传来的牵扯痛，弯腰打开鞋柜取拖鞋，迅速扫了一眼，里面没有陌生的鞋。

关上柜门，神色如常坐到换鞋凳上，视线扫向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蔡仪恩端来一杯温水：“这么晚过来，明天不上班？”

许昭撑着沙发扶手去接，腰上猛地一扯，手一抖，差点没接住，好在咬牙稳住，表情没有露出破绽：“明天休假。”

蔡仪恩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脊背都挺得笔直。

蔡仪恩低头拢了拢睡衣领口，目光飘向窗外，刻意避开身旁人的视线：“我去给你拿条毯子吧。”

“不用了。”许昭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蔡仪恩转头的瞬间，她又慌忙收回手。

蔡仪恩还是起身进了房间。

“谢谢。”许昭伸手去接毯子，却抓了个空。

蔡仪恩俯身，将毯子抖开盖在许昭腿上。

谁也没看谁，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蔡仪恩又退回原位坐下。

气氛尴尬，两人都在硬撑着。

许昭见蔡仪恩始终沉默，心里越发慌乱，语无伦次开口：“你是不是困了，明天还要忙吧，要不你先去休息。”

这话太过自来熟，反倒像她才是房子的主人，蔡仪恩是客人。

“好。”蔡仪恩唇角微动，又极快抿住，“你呢？”

“我……”许昭慌乱地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下，“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这话里留着余地，自己的“不打扰”，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取决于对方。

“听妈妈说，你搬走了。”蔡仪恩语速忽然变快，仿佛怕许昭真的起身离开，她从后背取出抱枕，放在一侧。

许昭迟疑地点点头，答非所问：“离这里也不远。”

“……”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许昭心虚地补了一句。

今晚的气氛有些奇怪，两人默契避开当初不欢而散争执的话题，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蔡仪恩忽然皱了皱鼻子：“你贴膏药了？”

“不小心扭到了，不严重。刚去医院拿了点药，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许昭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努力做出小伤的模样，知道蔡仪恩对气味敏感，往旁边挪了挪，“味道是有点大。”

“你一个人去的医院？”蔡仪恩抬手，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向上拉了拉，动作自然。

许昭一时语塞，嘴唇张合，不敢对上蔡仪恩的目光：“同事陪我一起的。”

她心里默默辩解，自己这应该也不算撒谎吧。

蔡仪恩点点头，没再追问。

“仪恩，你最近还好吗？”许昭小心翼翼开口。

当初两人争吵的根源之一，就是蔡仪恩觉得自己被太多人和事分走注意力，得不到关心。回想起来，她那时的回答，也带着几分情绪。

“还好。”

简单的两个字，又将许昭的话头堵在喉咙，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关心了。

如果对方说“不好”，她便会顺势追问，摊开两人之前的矛盾；如果对方说“好”，她就坦白反思，先承认自己当初的问题。

“听阿姨说，你最近很忙。”许昭换个角度试探。

“还好。”

又是同样简短的答复。

许昭知道，这是讲着讲着，又到气头上了，悄悄瞥了蔡仪恩一眼，一旁的抱枕就像是刻意在两人之间竖起的屏障。

蔡仪恩一手支着头，侧脸对着她，桌上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也没有低头去理会。

许昭也有点懵，心里开始质问自己，今晚半推半就的来，是为了什么？是来补上那份迟到的礼物？挽回一段友谊？还是奢望更多？

她知道怎么快速软化眼前的局面。

示弱。

尤其是现在的她，债务缠身，生活窘迫，只要亲口说出这些难处，蔡仪恩一定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

可许昭不愿意。

靠示弱换来的靠近，反噬起来，只会伤得更深，产生更多隔阂。

她骨子里那点敏感的自尊，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

陈沁染很少容许自己这样等一个人。

最开始帮许昭，她的确带着私心。

刚到公司，管理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她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她发声的人。许昭工作能力扎实，敢替人出头，面对流言也不低头，是值得拉拢的人。

她看得出来，自己初期刻意的冷落，伤到了许昭。

咖啡馆那次并非偶遇。她在点单台前站了很久，就是在等许昭上前来解围。

她知道许昭会来。看到有人陷入窘境，许昭不会袖手旁观。就在那一刻，陈沁染确认，许昭和自己，是同类。

许昭至今不知道，蔡仪恩看到那只被摘下的手环时，是什么表情。蔡仪恩也不知道，醉后的许昭，多么缺乏安全感。

许昭喝醉那晚，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蔡仪恩。她不愿去做比较，可心里还是有些莫名不爽。

陈沁染清楚自身的吸引力，身边也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她习惯站在原地，等着别人走向自己。

出众的外貌让她一直活在他人的打量中，也让她不得不学会分辨人心。起初她还颇有耐心配合周旋，时间久了，也厌倦了层层试探。

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爱。爱是联结，也是负担。

许昭不是主动的那一类人。

可当深夜，隔着屏幕向她倾诉心事，那种剥离现实身份，像陌生人对陌生人那样，毫无防备地倾吐脆弱，这份依赖，又莫名让她沉溺。

她说不清今晚把许昭送到这里，是出于什么。

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是成全，又或是，想亲眼看看，许昭有没有勇气，再跨出那一步。

有时候，她甚至生出一种看护般的错觉。隐隐觉得，蔡仪恩对许昭的拒绝，某种意义上，也是对她的否定。

毕竟，许昭走向蔡仪恩的每一步，都有她在身后。

想到这里，陈沁染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所有人都默认她情史丰富，只有她自己清楚，太过热烈的主动示好，会勾起她本能的警惕。轮到自己心动，又迟迟迈不出第一步。

或许，她推许昭向前，也是在推着自己。以至于到现在，许昭越是狼狈，她就越忍不住想伸手。

可许昭始终不开口，这点又让她隐隐不快。

陈沁染抬眼望向电梯出口，依旧没有看见人影，手机里也没有新消息。

说不定，她们已经和解了。

陈沁染不想上楼隔墙旁听那份温情，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许昭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个……东西我送到了，我已经回去了。”电话那边有呼啸的风声，“今天谢谢你。”

“你见到她了？”陈沁染转动方向盘，开出了地库。

“进去坐了会儿。”许昭顿了顿，“聊了几句，我就走了。”

今晚她要逃避的又何止蔡仪恩，一直帮助自己的陈沁染，才是她此刻最没有勇气面对的人。

陈沁染努力辨别着电话那头的语气，觉得反常，这不像是许昭。她一边留意路况，开往许昭租住的小区，一边问道：“今晚聊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许昭想了想，“礼物收下了，没有拒绝。”

“我是说别的。”

电话那头不讲话了。

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她面前回避遮掩。

陈沁染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扣紧，一丝怒气毫无预兆地升起，又被她强行压下：“没关系，以后再说。你到家了吗？”

“嗯，马上就到了。”

“好，早点休息。”陈沁染听得出许昭状态不好，心下怀疑，但没有多问，挂断电话，一脚油门，加速驶去。

许昭租住的那扇窗漆黑一片。

陈沁染没有上楼，在小区楼下的路边停了车。

胸口堵着一口气。

但她此刻不愿深究这复杂情绪的由来，只是简单归类为，是许昭的“退缩”，让她也跟着难受了。

她极少会为这种事烦心。

陈沁染看了一眼时间，放倒座椅靠背，仰躺着望向车顶。

那一晚，她在楼下坐了很久。而窗内，始终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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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