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3章 校园

裴斯梦的植梦治疗陷入了停滞，由于那天治疗没有取得任何突破，胡清迟让团队的人把芯片取出，重新思考应该怎么设计梦境。

治疗陷入瓶颈的当晚，胡清迟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用手抚摸着花白的胡须，坐在湖中央的一个长亭里。在记忆里，胡清迟应该是很喜欢下雪的，可是现在的气氛让他没有心情去欣赏，他撑起伞，只想快点到达长亭内。

“你现在心态很不平和。”老者看到胡清迟走了过来，气定神闲地继续坐着。

胡清迟没有必要在梦里还装模作样，于是把伞收起，坐在老者旁边叹了一口长气。

“心有余，而力不足，”胡清迟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永远无法到达的列车，我该怎么让它停下。”

“你试试换个思路，”老者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列车停不下来就别停了，你要让那个人想要主动远离。记住，梦本身就没有逻辑，想飞就可以飞，哪有那么多限制。”

胡清迟因为老者的这句话，瞬间醍醐灌顶，他眼睛一亮，大笑着说：“谢谢你，老头儿，改日一起喝酒啊！”

“臭小子，没有下次了，这是梦又不是现实。”

“那我下次争取梦到你！”

“好啊，等你的好酒啊！”

胡清迟望向远方被雪覆盖的群山，内心一阵舒畅，就连这大雪也不讨人厌了，他用手捧起一片雪花，它很快就在手里融化了。此情此景，让胡清迟恍若隔世，自己和古人原来在某一刻是能共情的，天底下所有情感都是互通的，心中的烦闷也显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胡清迟醒得很早，六点左右，天蒙蒙亮，他就睁开了眼睛，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愣神。他再也睡不着了，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做，迫不及待地想把它应用在裴斯梦的梦境中。

胡清迟打开聊天群，群里没有任何人聊天，可能现在实在是太早了。

胡清迟 ：都起来了啊！我想到一个绝佳的筑梦方法。

一个小时后……

裘思兰 ：老大，你也太早了太敬业了！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胡清迟 :能在裴斯梦的梦境中再加一层吗，平行空间，场景是教室。

裘思兰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可能会使裴斯梦更加难醒过来。如果梦境太美好了，他一旦沉溺其中不想醒就麻烦了。

胡清迟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梦境都是一种很压抑的氛围。

裘思兰：为什么是教室？不是别的地方？如果是大自然的美景，他一定真心很愉悦吧。

胡清迟：大自然的美景没有办法让他产生代入感，配合度会下降。我看过他的日记，他长期生活在压抑环境中，根本没有自由。即使上班了还是不断梦见自己在参加考试。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试着与自己和解，让他从这些令人崩溃的事件中走出来，不再逃避现实。哪怕只是一瞬间，也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裘思兰：好，明白了，无法走出的青春期啊。

胡清迟：你只管搭场景，情节我来设置。

胡清迟又拿出了那本被他翻烂的裴斯梦的日记本，翻到了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x039年12月28日星期五 雨

人和人之间，真的能建立长久的友好关系么？讨厌考试，讨厌社交，讨厌一切让我陷入焦虑的东西，可是却没有办法避开。

原来裴斯梦正经起来是这样，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啊，胡清迟漫不经心地想。

胡清迟搭了一个梦，梦里他是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叫做谭铭隐，温柔体贴，是个学霸，最主要的是，还留着长头发。前几天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网上订购了假发，为了不穿帮，还特意买了柔顺款的，28岁的老男人了还要装初中生，胡清迟都不由得对自己感到一丝恶寒。胡清迟还很认真地让团队的女同事帮他化妆，把他往年轻了化。

“希望这次能一切顺利。”胡清迟望向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默默加油打气。一头长发，金丝眼镜外加深蓝色校服的初中生，真是好诡异的一套搭配。胡清迟在厕所消化了整整半小时，莫名看顺眼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我是谭铭隐。我应该温柔体贴，遇事不能慌，要时刻保持冷静，不可以展现出负面情绪。”胡清迟在心里不断默念着，仿佛在念什么咒语。

等到胡清迟在舱内躺下时，孟嘉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大胆去做，要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胡清迟：“请你闭嘴。”

孟嘉洋：“先不闭，我有重要的话要说。你进去以后，能听到系统提示音，会实时播报此时梦境的情况，最好是在梦境干涉时期结束前让自己醒来，但如果运气不好，听到裴斯梦精神状态恶化的提示音你就不要勉强，提前让自己醒来，明白吗？”

“我怎么醒来？”

“强烈的感官刺激，无论是什么，跳楼，溺水，火烧，都可以，只要能醒。”

“我懂了，关于我在梦境中的一百种死法。”

“……”

胡清迟连接上了裴斯梦的梦境，一开始他只需要原地待机，在一个没有任何场景的空白地带站着。因为裴斯梦需要在意识到还有个平行世界时，让自己快速移动到第二层梦境，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他终于体会到了裴斯梦的那种虚无感，全世界都好像与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而已。

忽然，教室铃声响起，胡清迟明白自己该登场了，于是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着装，慢条斯理地走进了教室。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谭铭隐，请大家多多关照。”谭铭隐站在老师的身边，既得体又优雅，周围的同学也给予了热烈的掌声。

裴斯梦看到谭铭隐出现在教室的那一刻，眼睛都瞪大了，他默默地想：这人谁啊，上学都玩cosplay啊。不过长得真好看，做作一点就做作一点吧。

裴斯梦可能不会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他的主治医生，而且还能听到他的内心独白。

谭铭隐差点抑制不住自己想骂人的冲动，话到嘴边忍住了，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孟嘉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不仅能听到系统提示音，还能听到他的内心啊，我说这也太智能了吧。”

孟嘉洋在外面能听到，但回应不了他，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谭铭隐的脸快黑透了，却只能保持理智，他在心底感叹优雅的人真是不好当。

谭铭隐介绍完自己后，打算在裴斯梦旁边找个空位坐下，没想到刚经过裴斯梦旁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闻非驰就坐在裴斯梦的身边，也就是说，他们俩是同桌。

“这个人怎么凭空出现在了这里？”谭铭隐想，“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自主意识过强，这个npc就会不受控的出现。”

谭铭隐继续保持优雅，还好裴斯梦后面还有个空位，不然谭铭隐不知道该怎么进行接下来的剧情了。

其实谭铭隐想的剧情很简单，就是主动和裴斯梦做朋友，温暖他，治愈他，用自己所能联想到的一切方法。

但这比想象中还要难。裴斯梦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强大的保护机制，没有任何人能越过这道防线走进他的内心。

谭铭隐知道梦境能维持的时间不可能很长，最多一个小时，下次又要重新开始了。于是他主动出击，走到裴斯梦的跟前问：“同学，放学回家可以一起走吗？”

裴斯梦说话突然不知所措了起来：“可……可以啊。”

谭铭隐就朝裴斯梦发射了一个超级甜的笑容，他差点笑得嘴角抽搐了。他以为这次收效甚微，没想到裴斯梦居然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笑过。”裴斯梦的内心独白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谭铭隐并没有感到无地自容，而是觉得自己无意间的善意居然能在对方心里迸发出那么大的能量，他下次应该多向裴斯梦笑一笑。

“裴斯梦，虽然我和你刚认识，但我一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下次你有需要可以找我，无论是学习上的问题还是生活上的问题，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帮你。”谭铭隐用一种非常真诚的目光看着裴斯梦。

“需要酬劳么？”

“不需要，因为我们从现在起，就是好朋友了。”

“好……朋友……谢谢你，谭铭隐。”

谭铭隐站在裴斯梦旁边，无视了闻非驰的存在。闻非驰在这个梦里十分乖巧，什么也没做，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此时，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警告，梦境干涉时期即将结束，植入梦境系统即将关闭，请尽快撤离。”

谭铭隐在梦境快结束前说了最后一段话：“不用谢我，你应该感谢你自己。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活得很辛苦，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不用勉强自己。直视自己的脆弱，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裴斯梦，就火速冲出了教室，毫不犹豫地从教室所在的六层楼跳了下去。

周遭出现了一阵冷风，让裴斯梦感到一阵颤栗，恍惚间，眼前的场景从教室转到了一艘木制船上，他用手抹了抹自己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不知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所流的，还是为自己所流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了。

裴斯梦知道谭铭隐这样跳楼不会死，在他的梦里面，很多人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但他其实很想再见到谭铭隐，因为谭铭隐对他保有足够的耐心，不像之前遇到的人，把他当作一个怪物看待。裴斯梦有点想嘲笑自己，居然在这里怀念一个只出场过一次的npc，这多荒唐啊。

裴斯梦坐在船中，海边吹起凉爽的风，月亮升起来了，投下淡黄色的月光。裴斯梦在现实中失去意识前一直不敢直视太阳，觉得它好热烈，热烈得仿佛能刺穿人的瞳孔。而月亮不同，它的光是冷的，因为距离足够遥远，没法给人带来温暖。但是它出现在每个夜晚，陪伴着所有能抬头看到它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胖瘦高矮，平等得看着这芸芸众生。

裴斯梦每次看着月亮出神的时候，都会觉得时间在此刻停止了，年少时期的所有烦恼都化作月光下的尘埃消失殆尽了，只剩下自己这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