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入梦中 第2章 梦魇

裴斯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觉得自己后半生都会在这辆绿皮火车上坐着，直到死去。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是个梦境，不然怎么会有永远都到不了终点站的列车呢，周围人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列车行驶过轨道的轰隆声响彻在耳边，他想要闭上眼睛小憩一会，但是噪声太大了，他的心又十分焦躁，于是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这里是哪？现在又是几点？深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所处梦境的更多信息，这种虚无感并不那么好受，即使是在梦境里。

连看风景都变得乏味可陈，裴斯梦就不再看向窗外，他转过头望向对面的座位，那里之前都是空荡荡的，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一个在他梦境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这个出现过无数次的人，不是他的恋人，也不是他的仇人，而是很多年未见的初中暗恋对象，毕业后便再也没有联系。裴斯梦在无数个梦到他的晚上扪心自问，自己究竟还喜不喜欢，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即使无数次给自己这样的心理暗示，裴斯梦还是没有办法摆脱他，他经常穿着那件深蓝色校服出现在梦境的任何地方，可以是教室，可以是田野，也可以是一片荒芜。

“你这个死人什么时候才会消失？”裴斯梦心中的烦躁更加深了，原先他只会在心底悄悄吐槽，没想到这次他居然可以直接说出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是不是很招人烦啊，裴斯梦？”那个人突然开口了，吓得裴斯梦直接一哆嗦，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还好及时用手稳住了。

“警告，目标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请及时暂停实验。警告，目标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此时此刻，在一个非常隐蔽的无菌医疗舱内，机械女声一遍遍地播报系统错误，胡清迟和他所在团队的研究人员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境地。裴斯梦脑部被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里间植入了记忆芯片。他的脑部健康状态和梦境实况被同时投射在大屏幕上，让人一览无余。

胡清迟的眉毛皱成了川字型，他没有想到一开始的尝试就遇到了无法控制的局面，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这个闻非驰不是他的初中暗恋对象么？他对闻非驰不是应该产生信任感吗？难道他得到的信息错误？这不可能啊，这是裴斯梦随身日记里写的信息啊。当然，不是他刻意偷看，是裴玲给他的。

一个星期前，裴玲请胡清迟吃了一顿饭，她同意了植入记忆芯片这个治疗技术，合同签得十分爽快，并且非常配合。裴玲把包里裴斯梦的随身日记本递给了胡清迟，说如果还想了解更多的话，愿意将裴斯梦的笔记本也一并借给他。胡清迟摇了摇头，说笔记本暂时不用了，自己不想通过这种手段来了解他人。

胡清迟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转动，他不想自己的研究成果在这一刻宣告失败，他不甘心，他想要争取更多的时间。他将裴斯梦的随身日记写的内容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裴斯梦从来不会写闻非驰的大名，只会统称“他”。

x047年4月1日天气 晴星期二

我又梦到他了，他为什么这么阴魂不散，我不想再梦到他了，他性格那么恶劣，我当初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喜欢他啊？而且回想了一下，就是个精虫上脑的死直男啊！没有说直男不好的意思！反正，我大抵真的是病了，不然怎么还总是梦见自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明明在现实生活中从来不会对我这么温柔的笑，都说了，梦跟现实是相反的啊，所以这个死人赶紧从我梦里滚出去！

该死的，明明是这么紧急的时刻，胡清迟想到这页日记的内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前这个从来没有睁眼开口说话的人，居然是这样的性格，胡清迟以为他是一个苦大仇深，整日以泪洗面的社畜，没想到会吐槽得这么精准。

胡清迟灵机一动，用电脑终端在记忆芯片里植入了一串代码，马上，梦镜实况里的闻非驰就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这就滚。”还没来得及给裴斯梦思考的机会，闻非驰就化成雪花碎片消失了，留下裴斯梦独自凌乱中。

裴斯梦没想到闻非驰这么听话，糟糕的心情得到了暂时的缓解，对面不再坐着讨人嫌的人，起码身心不会再遭受折磨。但是这种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又对眼前这个场景感到厌倦，难道自己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吗？

胡清迟原本是想通过植入闻非驰这个npc来让裴斯梦脱离这个永无止境的梦境的，毕竟裴斯梦在日记里写到的人物不多，在这样的场景下，也只有人类才能拯救他，可是失败了，裴斯梦讨厌闻非驰，是那种生理上的讨厌，但潜意识产生了错觉，或许从开始是喜欢的，只是潜意识无法识别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导致后面判断失误。还有一种说法，是裴斯梦想抽离得太快了，用力过猛反而会得到相反的结果。

命运都喜欢跟人开玩笑，更何况梦境呢？胡清迟开始有点同情裴斯梦了，在无数次独自度过的夜晚，他又有多少次是在跟梦境里的潜意识抗争呢？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胡清迟紧盯着梦境实况，发现再这样下去裴斯梦的精神状态只会不断的恶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孟嘉洋，帮我个忙，”胡清迟将团队里的信息采集程序员拉到面前，“现在再去问裴玲借电脑已经来不及了，你帮我查查裴斯梦的社交账号可以么？”

孟嘉洋答应的很快，还没等胡清迟说完人就已经飞到电脑面前疯狂敲键盘了，在这种时候，胡清迟头一次觉得打字声不刺耳了，这种声音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很快，孟嘉洋就查到了裴斯梦的其中一个社交账号，用的是一个叫“x404x”的软件，昵称叫做：巴黎在逃社畜。

在孟嘉洋不断感慨这取的什么破名的时候，胡清迟“不务正业”地打开手机，打开x?404?x，输入这个昵称，找到了裴斯梦的账号，打开主页一看，头像是一只正在打字的狗，很符合他给人的刻板印象。

“卧槽，我服了，我品味也就这样了，就是喜欢长相精致的清冷型冷都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最好还是长头发的！”

胡清迟点开两个月前的其中一条，差点又要维持不住形象了，大哥，你让我上哪找这样的人啊，难道让我从二次元里拉一个出来当npc吗！胡清迟气得金丝眼镜都差点歪了，但是只能稳住，内心怒骂无数次表面上还是保持微笑，没办法，只能给这个祖宗想办法建一个长头发高岭之花冷都男npc。因为梦境里没有出现过的人没有办法进行形象复制，只能重新建模，之前的闻非驰因为在闻斯梦的梦中出现多次，所以胡清迟误以为这是一个重要人物，没想到给他搞砸了。

可是团队里没有能建模的人怎么办？胡清迟的头又开始痛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团队的研究一旦运用到实际中，会遇到各种各样无法预料到的情况。

胡清迟打开自己研究团队的聊天群，发送了一句话：“江湖救急，你们有没有能建模的人，或者有没有人能提供长头发高岭之花冷都男照片的，事成之后我请吃饭！”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死气沉沉的群里突然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裘思兰（专治头秃版）：那个，老大，你自己不就是吗？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

裘思兰是他们团队的筑梦工程师，可以编造出各种各样的场景。

孟嘉洋（准点下班版）：对呀，老大，你难道对自己的认知有偏差吗？你不就是吗！

胡清迟：……

胡清迟：我没有一项符合的，我如果对待患者的时候是高岭之花冷都男，我的投诉电话早就被打爆了。

张翊然（偷偷划水版）：我觉得吧，老大你只要不说话，气质还是挺像的对吧，你戴个假发妥妥的啊！

胡清迟：……你们是我认识的人吗，我头一次感觉你们那么陌生。

最后，胡清迟还是妥协了，让同事们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并且p上了飘逸的长发。问题来了，谁能根据这张照片建模呢？团队里的人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最后裘思兰默默举起了手，说道：“那啥，其实，不一定非要建模，你直接用脑神经连接进他的梦境不就好了。”

胡清迟也这么想过，可是他从未想过让自己也成为治疗的一环，这样的牺牲太大了，况且直接连接梦境也会对脑神经元产生不可逆的影响，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胡清迟望着裴斯梦的梦境实况出神，裴斯梦还在坐着那辆永远不会停下的绿皮火车，他的眼睛呆呆地望向远方，眼神落寞，表情麻木。

很多时候，绝望并非歇斯底里的宣泄，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