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突突作痛。
沈知微骤然睁眼。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浓烈的红色。
一股脂粉香气,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之味,钻入她的鼻腔,压在胸口。
她身下,硬邦邦的木板,覆着一层锦褥,随着规律的颠簸摇晃着。
耳畔,是喧嚣的唢呐声,吹奏着喜庆的调子,间或夹杂着锣鼓的喧腾和人群模糊的笑。
这声音、连同这晃动的空间,沈知微恍然意识到她正在一顶花轿之中。
她掀开盖头一看,此处并非她那狭小出租屋。
沈知微有些恍惚,她分明记得自己还在熬夜赶国社科项目的申报书,就差最后一点流程图完善好就可以给导师审核了,不过是闭眼小憩了片刻,怎么再睁眼连场景都换了?
简直荒谬!沈知微的心跳如擂鼓。
她想抬手扯下这碍事的盖头,忽然,一股不属于她的、破碎如潮水般的记忆碎片,骤然蛮横地涌入脑海。
这身体的原主,竟也叫沈知微。乃是永宁侯府中一个连名字都鲜少被人提起的庶出女儿。
生母早逝,如飘萍无依,在这高门深宅之中,活得如同角落里的尘埃,无声无息,任人践踏。
今日,便是她被强行塞进这顶花轿的日子。此去是要嫁给那位手握生杀、喜怒无常的靖王,萧玦。
原因?不过是刚好八字吻合,为那据说已久病不愈、凶名在外的王爷,“冲喜”罢了。
更令人胆寒的是,原主并非是病弱惊惧而亡。
就在这身披嫁衣、被推上花轿前的半个时辰,一杯混入了剧毒的“压惊茶”,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记忆的碎片里,只余下喉咙间火烧般的剧痛,四肢百骸麻痹的冰冷,以及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刻骨的恐惧。
凶手是谁?那模糊扭曲的记忆影像中,只有一片混沌,原主并不知晓是谁要了她的命。
冲喜?下毒?靖王萧玦?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方才的头痛更甚。
永宁侯府那捧高踩低的泥潭里有人要她死,而即将踏入的靖王府只怕更是个修罗场。
原主这命,真是比纸还薄。
她沈知微一个二十一世纪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熬到研三的金融研究生,刚凭自己努力在秋招拿到投行offer,毕业论文都还没答辩,就先一步体验了“开局即地狱”的穿越套餐?
沈知微在心底苦笑一声,强自按下那翻江倒海的荒谬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现代职场的卷生卷死vs动辄要命的古代争斗,横竖都是挣扎求生,罢了,就当再就业吧。
思绪纷乱间,那颠簸摇晃感骤然停止。
到了?沈知微注意力瞬时集中,她立马将红盖头盖上。
下一秒,只感觉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外界的光线骤然刺入,即便隔着厚厚的红盖头,也能感受到那亮度。
一阵清风先灌了进来。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异常修长的手,随意地伸到了她的面前。那手很稳,指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墨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这便是王府的人?还是那位传闻中的靖王本人?
沈知微缓缓抬起自己带着沉重金镯的手,轻轻搭在了那只冰冷的手上。
那手掌的温度很低,如同上好的寒玉,指尖的触感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承托着,仿佛她只是一件需要搬运的物品。
她被这只手牵引着,小心翼翼地探身,迈出了花轿的门槛。
脚下是坚实的、平整的青石板地面。
红盖头低垂,视线所及,唯有方寸之地。
脚下的石砖,自己大红嫁衣的衣摆和缀着珍珠的绣鞋尖,以及那只始终虚扶着她的手腕和一小截绣着金线螭纹的袖口。
沈知微被那只手的主人引领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她踏出花轿的瞬间安静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脚下的路似乎很长,穿过不知几重门廊。
终于,引路的手停了下来。她被安置在一个位置站定。
一个尖细而高亢、带着某种程式化喜庆的嗓音穿透了嘈杂,骤然响起,如同裂帛:
“吉——时——到——!”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周遭的喧嚣瞬间被强行压下。
沈知微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她身侧那个引她至此的身影上。
“一拜——天——地——!”
那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
沈知微僵硬地、完全依靠着身旁那只冰冷的手传来的微弱力道和方向指引,屈膝,俯身,朝着那未知的前方深深拜下。
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着的、模糊的红色。
她听到自己身侧,那属于男子的衣料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动作似乎比她更为随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天地?沈知微在心底自嘲,她拜的哪里是天地,分明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命运。
“起——!”
身体被那只手带着,有些踉跄地直起身。
“二拜——高——堂——!”
高堂?沈知微被牵引着转向另一个方向。
盖头之下,她似乎能“感觉”到正前方高处,端坐着更为沉凝的威压。靖王的父母?还是宫中派来的贵人?
无人告知。她只能再次深深地拜下去。这一次,她敏锐地捕捉到身侧之人动作间一丝极细微的停顿,那冰冷的手指似乎也收紧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力度。
“起——!”
“夫——妻——对——拜——!”
这一次,她被那只手带着,缓缓转过身,与身侧之人相对而立。
盖头阻隔了一切,她只能看到对面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下摆,以及一双绣着同样繁复螭纹的玄色靴尖。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更为清晰的清冽墨香与药草味。
这就是萧玦?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靖王?
沈知微依着指令,缓缓弯下腰。
在俯身的那一刻,盖头边缘的缝隙里,她似乎瞥见对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正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轻轻捻动着拇指上一枚色泽幽暗的墨玉扳指。
“礼——成——!送入——洞——房——!”
尖细的嗓音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尾音。
周遭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喧哗与道贺声。
沈知微却只觉得那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嗡嗡作响。
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比之前稍重了些,牵引着她,朝着“洞房”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垂着厚重锦帘的月洞门,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脚下是更为绵软的地毯,空气里浓郁的檀香与苦杏仁味似乎被一种更清冷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稀释了些许。
她被引至一处站定,身侧之人松开了手。
沈知微屏息凝神,垂眸盯着盖头下那方寸之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然而,预想中的任何言语或动作都未发生。
只听到身侧玄色衣袂拂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那清冽的墨香与药草气息也随之缓缓移动、远去。
接着,是门扉被拉开又轻轻合拢的细微声响。
沈知微愣住了。
走了?就这样走了?连一句话,哪怕是一个音节都吝于给予?
她维持着僵立的姿态,竖耳倾听,门外再无一丝动静,唯余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这新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知微抬手,一把将眼前这碍事的红盖头扯了下来。
视野骤然开阔。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得极尽奢华却也极尽冰冷的“洞房”。
沈知微环顾这空荡得令人心头发毛的华丽囚笼,视线最终落在不远处紫檀圆桌上。
那里静静摆着两盏描金合卺杯,杯中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这靖王,比她想象中更为漠然。
新婚之夜,将新妇独自抛在这形同虚设的喜房之中,应是极不满意这门婚事。
她也很不满意,她刚拿到手的offer。
沈知微撇了撇嘴。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小姐,是如月。”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如月?似乎是她的陪嫁丫鬟。
沈知微回过神:“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如月端着一盏温热的茶快步进来,反手掩上门,急切地打量她:“小姐,您没事吧?”
沈知微心底微暖,却也生出一丝警惕。
她看着如月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沈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如月捧着的茶盏上,又移开。
她不确定。
不确定这碗茶有没有问题。
不确定如月是不是那个下毒之人。
她接过茶,却没喝,只放在一旁:“你坐下吧,别站着。”
如月松了口气,却没坐下,而是从袖中小心翼翼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来:“小姐,这是嫁妆单子。侯府给的虽不算顶尖,可也值不少银子。奴婢求您,一定要收好了,别让王府的人抢了去。”
沈知微接过,展开一看,两处京郊小庄子、一份田契、一匣子珠翠首饰、几箱绫罗绸缎与药材。
她抬眼,不解道:“如月,这不是王府吗?何来抢一说?”
如月眼眶更红,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奴婢有个在别家做丫鬟的朋友,就是一点私产都没留住。”
“嫁过去没两年,夫家就把她的嫁妆全拿去抵债了,她连回娘家的盘缠都没有,最后、最后投了井。”
她说到后来,声音都在抖:“小姐您以前在侯府就过得苦,好不容易攀上王爷这门亲事,总算能有点自己的东西傍身。奴婢就怕、怕王府也这样待您。”
沈知微心头讶异。
如月见她不语,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道:“小姐,奴婢方才在王府后院,听那些下人私下嚼舌根,说王爷这些年养病,花销极大,府里银库早就空了。如今连军饷都拖欠着,王爷,可缺钱了。”
她说到“缺钱”二字时,声音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奴婢就怕,他们惦记上您的嫁妆。”
沈知微捏着那张嫁妆单子。
堂堂一个王爷,缺钱?
说好的嫁给豪门呢?即便尔虞我诈也该享受点荣华富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