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浅洛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右边自己家。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准确来说,是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他再看向左边,空置的502阳台依旧在那里。
等于说他翻了一圈,又翻回自己家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四处寻望余弈还在不在。
结果当然是不在。
完了完了,是他去异世界了还是我到异世界了?
他赶紧起身往阳台下看,外面依旧是阳光正好的初秋,几个老年人正牵着小孩,三三两两站在大树下闲聊。几只麻雀站在树梢,树影摇晃,落下一地碎叶。
“欸——婆婆!大爷!”
他努力喊叫,可没有一人听见,这个房间像是被隔离了,外面的喧闹与之完全无关。
好了,这下真是异世界了。
他看着屋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不知该不该进去。
要不还是试试顺着水管爬下去吧?虽然这边没树,但水管附近还是有很多能落脚的地方。
想到这儿他又觉得有机会,活动下手脚就准备行动,这时,屋里却传出了一阵拍打声。
啪,啪,啪。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弹跳,非常有节奏。
什么东西……看看吗?
好奇心让他伸长脖子想看一眼,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好奇心害死人,还是赶紧下去。
他扭头闭上眼,可那声音却没放过他,由远及近,从那略显昏暗的客厅,一路到了卧室。
啪!
梁浅洛下意识睁开眼。
那是一个篮球。
梁浅洛认得这球是放在隔壁次卧的,为什么它会跳过来?
他呆呆地看着篮球一下一下跳到自己眼前,然后猛地发力,直超自己胸前扑来。
梁浅洛下意识接住,抱在怀里。
为什么……是球?
这就是他的旧篮球,普普通通,毫无特色。
翻来覆去转着看了几遍,确定没问题,他刚准备将球放下。
忽然,也就那么一转,手中的篮球竟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梁浅洛看着人头上的两个黑窟窿,顿了好几秒,才张嘴嗷地一声尖叫出来。
“啊!!!!”
他尖叫,人头也张大嘴跟着一起尖叫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梁浅洛受不了了,一个投篮,人头被甩飞出阳台。
但它并没有掉下去,反而凌空飞起,狞笑扑来。
“我#%¥怎么还会飞!”
梁浅洛心中恐惧异常,就像当年第一次看见掌心大小的蟑螂张开翅膀时的绝望。
他抱头鼠窜,不管不顾地往屋里冲,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冲的方向是衣柜所在地。
当他意识到时已经刹不住了,眼见着就要天灵盖开花,一个柔软,冰凉,透明,如同空气墙一般的东西在他面前挡了一下,并迅速将他环抱住。
“别乱跑,这里安全。”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就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谁?”
梁浅洛似乎都能感受到耳侧的凉意,但声音的主人再没开口了,同时,阳台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外面一片寂静,人头也不见了。
他试着活动下身体,发现那种被环抱的感觉也没了,屋里的陈设,物品,甚至是垃圾桶里的垃圾,都跟他记忆中无二差别。
但他清楚,这里不是他的家。
梁浅洛是个感官灵敏的人,对声音、光线、以及温度的变化很敏感,虽然眼前事物依旧,可他能感受到这里的温度和气息都和他家不一样。
这里的温度更冷,有种丝丝入骨的寒凉,像有台冰箱在身后跟着,不停在脖子后面吹点冷风。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丝纸灰味,让人想起七月半时,大家偷摸在街背后烧纸,香火味就顺着窗缝一点点飘进室内。
梁浅洛在客厅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将目光放在了大门。
这里不是自己家,那屋外是什么呢?
他小心凑上猫眼,想瞧瞧外面有什么,一只手也放在了门把手上。
“别动。”
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无奈,好像幼儿园老师看到一个不停地试图把手指插进插座孔的小孩。
梁浅洛被吓了一跳,“谁啊?”
周围依旧安静,他知道那人就在附近看着自己,又道:“哥们儿,出来说话呗。”
没人理,梁浅洛作死的心跃跃欲试。
他又试着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这次没人说话,但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将他的手拍开来。
察觉到对方不想让他出去,梁浅洛偏来了劲,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拉下把手。
他快,身后的力量更快,在他拉下的瞬间,柔软冰凉的空气墙再次环抱住他,这次令他动弹不得。
唔唔唔唔……
梁浅洛是不会老实的,可越是挣扎空气墙越是包裹得紧,如同掉入了最深的海底。
就在他越来越慌张时,次卧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梁浅洛头没法动,努力转动眼珠往那边看。
余光一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内走出。
那是个男性的身影,衣着似乎很普通,脚下一双球鞋,牛仔裤,往上是宽大的体恤,再往上……
没有了。
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头。
梁浅洛再次嗷的一嗓子叫出来。
紧接着,一道金石崩裂般声音穿耳灌入,短促急烈,响亮激昂。
镪!
霎时间,一切异样感都消失了,空气墙,无头男,纸灰味……
梁浅洛跌坐在地,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门。
“梁浅洛!”
余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朦朦胧胧,如在天外,梁浅洛感觉自己被人拉起,脚下虚浮,踩不到底。
镪!
又是一声短促的响声,这声之后,梁浅洛的神志彻底回归,周遭一切唰的明亮起来,余弈的声音也清晰了。
“你没事吧?还知道我是谁吗?”余弈道。
梁浅洛抹了把汗:“知道,敲竹杠的。”
门外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二位,已经没事了,开门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骗子,二人面面相觑,门外人又道:“梁先生,我是熙术会的雷立,我们之前在电话里约好了的。”
梁浅洛这下反应过来:“雷大师!屋外的东西被您解决了吗?”
“没有,只是暂时将它驱走了,两天内不会回来。”
对面说话条理清晰,是个活人,二人对视一眼,余弈示意梁浅洛开门。
梁浅洛照做,随后又反应过来。
我干嘛听他指挥?
不爽归不爽,门还是要开。
门被拉开一条小缝,屋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宽松的对襟白衣,黑色长裤,斜挎一个黑皮包,双手各拿一个中间鼓起的黄铜大圆盘,五官普通,但很干净,有种儒雅的气质。
他微笑道:“麻烦帮忙扶一下小艾。”
梁浅洛这才注意到艾茂菁背靠墙壁,坐在地上,双眼紧闭。
三人忙把艾茂菁抬进屋,放在沙发上。
刚放好,楼下的刘大爷来了。
“小梁啊,你们家在这敲锣打鼓的干什么呢?”
“啊,没干什么,我朋友搞音乐的,他给我们演奏呢。”
“搞啥名堂哦……莫在屋头搞咯。”
“好好好,不搞了。”
梁浅洛陪笑着站在门口半掩着门,没让他看到屋里那容易引起人误会的景象。
等刘大爷嘟囔着走了,他迅速锁上门,转身看到余弈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碗水,雷立站在沙发前,燃起一根艾条,开始熏艾茂菁的掌心和脚心。
“她没事吧?”
“没事,小艾有神明庇佑,这只是生魂离体,身躯暂时被路过的孤魂野鬼占了,现在她身上的鬼已经走了,把魂叫回来就行。”
雷立说话温声细语,脾气看起来很好,还继续跟二人解释:“熏艾固阳气,稳她的心火,加强魂魄与身体的联系。”
等屋里充满了艾草气后,雷立看看二人和那碗水,对梁浅洛道:“水通阴,可为媒。小艾的魂就在楼里,你跟她熟点,你拿着这碗水,站门口去,叫她的名字,不用太大声。”
梁浅洛没见过叫魂,但平时看小说刷帖子也看过类似的事,便接过水,打开大门,向空空的楼道呼唤。
“艾茂菁!艾茂菁!”
一旁雷立从包里翻出个香插,燃上线香,青烟细直,不飘不散,笔直地往门外钻去。
又摸出一串铜铃,不大,一共五枚,穿在红绳上,握在掌心轻轻一摇,声音不脆不闷,像是石子落进了深井里,边摇边唱念。
梁浅洛只依稀听到几句。
“山有昆仑,水有归墟——”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今请五方五路,收魂大神——”
“收回生魂,归其身,定其心——”
一阵旋风平地起,余弈和梁浅洛都感到四周莫名有种窥视的目光,而那香在风吹之下,竟丝毫不散,依旧如绳索般悬于空中。
余弈看到艾茂菁很快有了反应,眉头紧锁,像是沉浸于噩梦之中。
雷立的铜铃越摇越快,唱的也快了起来。
“屋宅之内,厅堂之中,灶君引路,门神放行——”
“床榻之上,枕席之间,安其所安,归其所归——”
“生魂不游,死魂不侵,三魂七魄,各归其形——”
雷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梁浅洛身侧,对着楼道又念:
“天有三门,地有四路,魂兮——归来!”
他最后两个字念得极重,梁浅洛感觉手里的碗震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待碗不震了,水面也平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沉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方映下去的。
“别看。”雷立道,“进来,倒她在头上。”
“倒哪?”
“倒你脑子里。”余弈冷冷道。
梁浅洛真恨不得给他一脚,但还得忍住,将水慢慢倾倒在艾茂菁额头上。
艾茂菁并未如他想象中那样一下子跳起,而是在水倒完后,才逐渐睁开眼。
“这是……哪?”
她似乎没有之前的记忆。
雷立上前,伸出一根手指。
艾茂菁坚定道:“一!”
雷立微笑道:“第一。”
“小艾朋友,你已经拖欠了半年会费,加上滞纳金,一共是两千四百元。”
“第二,本次救你的料工费里,线香是十块一枝,无根水二十,会员价八折,一共是二十四,人工费一千八……”
艾茂菁满脸不知是泪还是水,道:“这钱不能算我头上啊!这可是他的事!”
她指向梁浅洛,梁浅洛茫然不解。
“我?”
雷立道:“驱邪是他的事,但招魂招的是你的魂,谁叫那位把你的魂收走了呢。”
艾茂菁捶胸顿足,一边哭一边说她遇到的事。
梁浅洛这才知道他走后艾茂菁又请了一次笔仙,这次结果很明确,大凶,快跑。
“我跑了,结果刚出门就撞了煞,我一下就觉得魂和身体分开了,之后整个人飘飘荡荡,晕晕乎乎,直到听见有人叫我名字,还听见铃声,然后身体一坠,直接把我坠醒了。”
梁浅洛对她说的身魂分离的体验很好奇,但没好细问。
雷立道:“幸好那位仙家及时把你的魂抽出来,没让你看见那东西的真容,不然真是难救。”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梁浅洛好奇道。
“这得问你啊,梁先生。”雷立笑道。
“我来时已经看了,这房子虽说风水一般,却也不是藏污纳垢,招秽引邪之处,你看着也不像身弱之人,按理说应该不会招来什么邪祟,但今天要不是我提前带了庙里做法事的钹,你们二位又是大男人阳气足,加上小艾背后的仙家相助,今天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而且据我观察,你身边的至少还有两个幽魂。
“所以,你最近是否经历了什么玄异之事,或者参加了什么祭祀仪式?”
余弈冷笑一声:“仪式?那可就太多了。”
梁浅洛被噎了一下,可人家说的是事实,他也只好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致富之路讲了出来。
艾茂菁蓬乱着头发,听完后默不作声,良久方道:“你这活整得真好,一本万利。”
“何止,简直是无本万利。”
梁浅洛顾不上余弈的冷嘲热讽,他只关心一样。
“大师,我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