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两张,慕繁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又往前走了八、九分钟,靠近一处水雾缭绕的池塘,于衡越走越偏,直直地就往那片看不清的氤氲里走。
慕繁感觉那边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但为了不露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于衡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挥挥雾气,也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个锦鲤的颜色好,比我家里养的好看,拍给我爸,让他买两条。”
拍完一抬头,慕繁就站在他边上。
于衡奇怪:“你怎么站在这。”
慕繁如实说:“等你。”
于衡疑惑:“你不是嫌这玩意儿腥么,从来都不往近了靠,今天不恶心了?”
慕繁:“……”
他看了眼池边的石头,上面湿漉漉的,他抬手拽住于衡衣领的一角。
“有水。”慕繁表情很漠然,说出来的话也硬邦邦的:“怕你掉下去。”
于衡低头,这才看见脚下的石头很滑。
他被拽着后脖领,仰头看向和煦冷冰冰的脸,竟然从上面看出了温暖。
他站起身,小心地迈开步:“噢,走吧。”
总共大概走了五公里,经过三个转弯,两次绕过假山,穿过一次椰子林,最后直行两百米。
和煦的家到了。
于衡在一栋几乎四面都是巨型玻璃别墅的院门前站定:“到了。”
慕繁走过一遍才明白,这片别墅区把环境布置到如此程度,不仅仅为了景色优美,重点在于隔离和**保护的作用。
各家都相隔得非常远,中间区域全被拟自然的景观填充了。
每户都被完美地包裹在一片独立不受任何打扰的繁茂绿色里。
慕繁刻意没有往房子那看,一副理所当然就应该是这的样子,站在他对面:“嗯。”
“那我就走了,明早见。”于衡转身和他挥挥手。
慕繁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路提心吊胆,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哎,不对。”于衡又想到什么,转过头:“你回来没让司机接吗?直接进你家地下车库,不就不用在上面走这么久了么。”
原来是这样。
慕繁记住了。
“好久没从上面走了,今天想转转。”慕繁平静地回答。
“噢……”于衡觉得合理。
他们这的环境首屈一指,连他有时过来找和煦,也会特意溜达会儿。
回程的路上,于衡独自穿过椰子林,绕过假山,拐了三个弯,回到碰上和煦那个位置附近时,已经拍了三张照片,录了两个十秒钟的视频。
到这几乎就快到大门口了,于衡收起手机,抬头一望,眨了眨眼。
他停在最旁边的哈雷不见了。
按照规定,里面是不能过机动车的,因为保安认识他,他也不骑,才让推进来。
难道因为停在一边儿,被拖走了?
于衡快走几步,边走边找。
一打眼,看见两个穿着保安服的,正齐心协力推着他那辆哈雷往门口走。
于衡边跑边喊:“哎哎哎!等一下……”
第二天一早,于衡在别墅区地库的F出口外,跨在哈雷上翘首以盼。
大概过了十分钟,慕繁的身影才从里面悠悠出现。
看到于衡,慕繁在他身边停下。
其实慕繁早早就出门了,只是地下车库四通八达,各个方向共有七个出口,他没办法知道原来两人定下的老规矩是哪一边。
所以他从A口开始,上了地面六次,终于在这看到了于衡。
但于衡等得一点都不急,反而脸上挂着笑意。
“昨天谢了啊。”他指指身下的摩托:“你让人帮我推出去的?”
慕繁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昨天进门后,家里除了做事的厨师和清洁,和煦爸妈都没回来。
他趁机熟悉了下家里的各个房间,看到可以和别墅区内工作人员联系的内部电话后,跟他们讲了一声,帮忙把靠近大门处的一辆哈雷推到门口。
于衡昨天一路把车追上,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这兄弟嘴上不说,心里记着的。
可能是两人从大学入学以来认识一年多,越来越熟了,于衡昨天发现,和煦表面上看着高冷,心底对身边的人还是在乎的。
于衡目光往他身下一扫,原本挺高兴的表情立刻就僵了。
“你这……骑的什么?”
“单车。”慕繁老实回答。
于衡微微崩坏:“……我认识,我是说你的哈雷呢?”
慕繁其实知道他们俩约着上学要么是都骑着哈雷,要么两个人的车轮流开。
从前在校园里见过很多次的。
可慕繁不会啊。
从前他生活拮据,这两样他都没碰过。
慕繁一条腿支在地上,斜跨着单车,目光深邃:“一定要哈雷吗?”
于衡眉毛扭曲。
偶像剧台词吗?
慕繁深吸一口气,郑重严肃:“只有哈雷和奔驰宝马才够有格调吗?”
“当然了。”
于衡不假思索。
目前他们两个家里也没把迈巴赫和劳斯莱斯给他们开呀,现在最拿得出手的不就这些了。
于衡又想了想其他的可能:“你家买直升机了?”
慕繁差点接不上话,他微微仰头,掩饰自己内心的凌乱。
“被关注,不能是外在。”慕繁提出有力的说辞:“被看到的应该是我们,不是华丽的工具。”
这话于衡赞同,但——
“虽然大家都是因为双人哈雷才记住我们,可被记住不就够了么。”
“不。”慕繁否定:“这不够。”
于衡困惑。
“被记住的应该是我们,纯粹的我们,不管驾驭多么普通的工具,我们都必须——”
慕繁稍作停顿,掷地有声道:“闪、闪、发、光!”
他炯炯有神的气势目光,振奋鼓舞的语气说辞。
于衡被带得入了神,心潮不知怎么,有些澎湃呢?
“那……”他试着跟上和煦的思路:“那我们骑单车上学?”
“对!”慕繁用力拍了拍车把:“让大家从对工具的注目,变为被我们本身魅力的吸引!”
于衡感到了一种精神上的升华。
虽然他仍然觉得骑哈雷没什么问题,但和煦的这番说辞让他更有燃起的激情。
于衡重重点了下头,高声赞同:“好!”
只是他前后打量了一下这辆车,还是有所顾虑:“十几万的单车应该也不算太普通吧?万一有认识的,这道理不是和哈雷雷同了?”
慕繁双眸震颤。
十几万?
这么贵?
他从仓库里找出来的,上面落了灰,以为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算了,这已经最低调了。”
于衡觉得这也到底儿了,再去掉华丽的外在,就得靠两条腿了。
不过眼下怎么办。
他家离和煦家不远,但也要五公里,现在回去取他自己的单车,从他家出发骑去学校算绕远路,也来不及啊。
如果就这么出发的话……
于衡看着两人当下差距的悬殊觉得很不协调,他还是喜欢一模一样,整整齐齐,这么一起走也太别扭了。
于衡:“那现在呢?我在前面飙,你顺着尾气追?”
慕繁:“……”
他昨晚给车擦灰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
特意翻了说明书和零件箱,找出一个折叠备用后座,装在了车架上。
嗒,慕繁把后座翻下来,在上面拍拍:“载你。”
于衡看着那个窄小的面积,还没有他一掌宽。
这样的车本来就不是带人的,坐上可想而知不会有多舒服。
但为着他们新的精神,这个苦,他就吃了!
于衡的哈雷先停在和煦家的地下车库,两人一车,在宽敞干净的大道上,风驰电掣地出发了。
慕繁的骑车速度是在实践中磨砺过的。
从前一晚上三份零工,全靠他如风的实力才能兼顾好每一份生活来源。
于衡牢牢抓住车座上小小的支撑,在不舒适的体验中感受到了曾经年幼时,自己第一次骑单车时,驾驭速度的爽感。
二十分钟后,两人即将抵达学校大门。
慕繁侧过头提醒:“准备好了吗?”
于衡在流动的风中回问:“什么!”
人行道上有学生三三两两走向校门的方向。
慕繁大声:“闪闪发光!”
于衡懂了:“明白!”
慕繁开始最后的加速,车身带起的气流路过头发扎起的女同学,将她们的额间碎发掀起又落下。
“哎?哪来的劲风?”
“怎么回事?谁过去了?”
于衡的炽热在加速度中逐渐点燃,他屏气凝神。
慕繁瞄准校门前一块无人的空地,高声预备:“就是这里!”
于衡精神高度集中,慕繁最后一次使劲儿,让车轮飞速向前滚动,直直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于衡双腿微伸,已经做好准备,在慕繁成功抵达预计落地点时,两腿一迈,顺利下车,并自然跟随惯性,向前走出四、五步后,稳稳站定。
在他身前,慕繁抓住车把,立即回正,以他为中心,绕过一圈,车身丝滑得像荡起的水波纹。
轮胎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干脆利落,一个漂亮的单车漂移完成得精彩炫目。
慕繁捏下刹车,单腿支地,停在与于衡并肩的身侧。
两人目光如炬,从容坚定,整套动作仿若浑然天成。
“哇——还能这样停车,两个轮子漂移也好帅啊!”
“这不是和煦跟于衡么?今天没骑哈雷吗?”
“是他们?之前戴头盔看不清脸,原来这么帅。”
“怎么他俩干什么都有种……”
“有什么?”
“有种很吸引人的气质啊”!
“对!就是那种……”
所有在校门口徘徊、经过的同学都把目光锁定两人身上,议论感慨声毫不遮掩,一浪高过一浪。
于衡保持着不动如松的状态。
心里却有意外的惊喜。
从前他跟和煦经过校门,很多人的关注点都在他们骑的哈雷上,嘴上说的也都是这是什么品牌,要多少钱之类的。
而今天,焦点全部聚集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于衡微微侧头看向和煦依然高冷,没有波动的脸。
慕繁转头与他对视,于衡眼中藏不住对兄弟的欣赏,拽着书包的带子的手,悄悄贴身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慕繁垂了下眼皮,表示收到他的夸赞。
周围不住的惊叹和于衡的肯定让慕繁增加了对自己表演实力的认可。
保住和煦的人设,他有信心!
落地造型差不多被所有人欣赏到了。
慕繁准备进校门。
他长腿一伸,从车上跨下来,单手手心向上,反握住车把的一端,轻松随意地控制住车身。
刚要迈步,于衡低声叫他:“稍等。”
慕繁迈出的半步,不动声色又退了回来,他微微侧身,以示询问。
于衡面有难色:“麻了。”
慕繁脑子转了个弯,忽然向他身后瞥了一眼。
于衡灰黑色的裤子上,压出了轻微的几道褶皱。
这一路他在前面迅如闪电,于衡在后面一声都没吭。
苦了他了。
慕繁没说话,将车梯落下,绕到另一侧,整个人揣起手,下身靠在车座上,长腿前伸,松弛自然。
于衡立刻就心领神会了他的意思,稍微向右一侧步,轻靠在他肩膀上,相互抵着,表现出一种轻松又随意的姿态。
两人姿势到位,身材优越,惹眼又养眼,不时有路过的人朝他们看过来。
于衡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安心等待臀部的酥麻感一点点减轻。
肩膀贴着和煦,他心里也暖暖的。
越想越觉得和煦是面冷心热,甚至有些细腻体贴。
这些优点,他原来怎么没发现呢?
于衡正沉浸在舒缓中,身边的声音却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那是谁呀?墨镜也太好看了。”
“他戴进校园就一点都没有违和感,是脸型的关系吗?”
“看他戴我也想戴,中午的太阳太刺眼了。”
“不过要这种遮掉半边脸的大小才会有这个效果吧。”
“也可能是人家脸本来就小……”
于衡:“……?”
他转头看看周围,大家的目光已经不再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顺着讨论的方向,于衡看向新的焦点。
捕捉到那个戴墨镜的突出身影后,他唰地站直了。
慕繁失去支撑,身体微歪,转头看于衡。
“一来就碰见死对头,晦气。”
于衡愤愤的。
他下意识在车把上前后扭动,可惜单车不能像哈雷一样,发出拉风的,将所有人注意力夺回的轰鸣声。
慕繁的眼睛牢牢盯在那个人身上,虽然他依然保持着和煦高冷淡漠的表情,但心却噗通噗通地跳开了。
这就是他一直默默暗恋的人。
每次假期结束,他最期待的就是在开学第一时间见到他。
此刻他和每一次久别重逢一样,欣喜又雀跃。
“走。”于衡碰碰他的手臂。
反正现在也没人看他,他快速活动了一下两腿:“我们不能走他后面。”
慕繁抓起单车的一端和于衡并肩往校门的闸口走。
本来对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一移动,对方带着冤家该有的心有灵犀,立刻精准地发现了他们。
而那一刻,这位死对头明显也抱着同样的想法——绝不能走在他们后面!
不约而同,两方都加快了速度。
慕繁单手控车又要保持松弛,对他的行动略微束缚,但他非常灵活,车头左拐右拐,轻巧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穿过。
对方因为从校门边侧的方向过来,一路站着等人或聊天的都很多,他快速绕开,不断地说“借过借过”。
争分夺秒间,慕繁的脚先一步踏到闸口外。
而对方仅落后一秒之差,却在最后一步加大跨步的距离,顺利落点在他前面,用自己四分之一的身体,堪堪挡住慕繁。
于衡近距离目击了全部过程,在旁边剧烈喘息、气息不稳。
如果换作平时,不管遇到谁,慕繁肯定会先一步退后,把路让给对方。
但眼下慕繁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这一刻,他是和煦。
他必须做点什么。
慕繁冰冷的眼神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带着威慑力,警告般叫出他的名字——
“谈、子、昂。”
修长干净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虽然这遮挡了他大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出,此刻他对着这两人,心情并不是很好。
谈子昂侧过脸,故意模仿着他的语调,挑衅般地回了一句——
“和、煦。”
然后他瞥了下嘴角,轻佻又轻蔑:“一见到我就这么着急,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
慕繁腾地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