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大人坠入爱河 第48章 情咒

谢寻站在原地，也不知是被她诡谲的模样惊得，还是山风过凉，他后背的汗毛霎时根根竖起。

身旁的副将也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士卒们不约而同地握紧手中刀柄。这老妇笑声越来越尖锐，刺耳的噪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令人汗毛突生。

然后谢寻听见自己的声音，“把她的嘴堵住去，带回去。”

他的意识随着谢元荀…或者说，是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

“大人！”副将不解的声音打破谢寻的思绪，“何不就地正法？”

谢寻躲在元荀的身体里，听见他说：“她还有同伙，得留着。”

这话刚落下，那老妇又再次笑起来，简直是刺耳难耐。身边的士卒一听谢寻的吩咐，当即忍不住动手，寻了块布卷成一坨了狠狠地塞进老妇的嘴里。怕她吐掉，又拿了一捆麻绳，围着她的嘴打了死结。

“回程！”

回程的路上，马蹄踏过碎石，副将策马跟在谢寻身侧，语气里含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大人，此行蛮夷已被我们一一扫尽，只等从这老妇嘴里挖出潜逃的残余同伙，咱们便可启程返京了。”

谢寻沉默不语。

副将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上次沼泽地，多亏大人妙计，利用假人引这些贼人出洞，不然咱们也不会那么快解决。”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谢寻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元荀的喉咙里发出来，他此刻正真切地感受着内心的困惑。

“什么？”副将不解，侧目而视。

元荀的目光越过马头前方的山道，远处是层层叠叠灰色山恋。

“你有没有觉得……太过顺利了。”

明明传报的人说得那么凶险啊蛮夷善用巫蛊邪术，整个朝堂都视之为烫手山芋。可他们一路打下来，除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和那片沼泽地里的围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这不对。

肯定有埋伏。

可是他们会躲在何处呢？

副将听见他如此说，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提议道：“那我们上书启奏，跟陛下说明情况。”

元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不必上书，陛下日理万机，咱们保持警惕，以不变应万变。”

身体里的谢寻听见“自己”这般回答，不知为何心中觉得隐隐不妙。

那副将只是答道：“是。”

可他退下时却蹙着眉头，回头看了元荀一眼。

这位谢大人，明明打了胜仗，却比出征前更沉默寡言了，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忧色。他不敢多问，只是在心里暗暗留了个心眼。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歇下了。

谢寻跟在元荀的身体里，看他卸下银甲，换上便装，提了一盏油灯，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地牢幽深，台阶被潮气浸得湿滑。老妇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铁链拴着她的手脚。她此刻盘腿坐在潮湿的地砖上，披散的长发遮住脸，看不清面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眼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谢寻会来。

谢寻看着元荀抬起手，解开老妇嘴上的束缚。布条和麻绳松开的那一刻，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下巴，然后笑了。

“老奴就知道，您会来。”

元荀冷冷的说：“说说吧，怎么样才愿意把剩下的人供出来。”

那老妇微微侧头，面容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让她很意外的话：“大人仅仅只是来询问这个？”

元荀闭着嘴巴，并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像平静无波的湖面，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老妇。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歪着头，微微露出褶皱的脸，摆出一副近乎怜悯的表情，这幅模样，令元荀不适地微微皱起眉头。

她说：“大人，您与爱人彼此相爱，却因为身份地位无法长厢厮守。老奴为您感到遗憾呐。”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谢寻心中震惊，可却感受到元荀纹丝不动的冷静，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谁派你来的。”

这话让谢寻又是一惊，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在这样的环境根本不够用，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无人差遣，老奴身为天神侍婢，只听天命。”老妇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

“不知你这位天神，是否姓陈。”元荀淡淡地说。

老妇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声比方才更响亮，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里。她笑着摇头：“大人，你不必猜测。老妇只忠于自己的族人，不会与他人勾结。大人心中疑虑重重还是去问他人吧。”

被人如此直白地挑衅，元荀也不生气。谢寻感受着他心中的平静。他似乎早就知晓会是这样的结果，来着一趟不过是确认一下。既然问不出结果，也不必多费口舌。

“既然如此，也不必留你了，是我多此一举。”说完，他转身正要去唤人来。

“大人！”那老妇忽然快他一步，语速飞快，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急切，“您真不想知道与爱人世世厮守的秘术吗？老奴见您也是个为爱痴情的可怜人，现在就给您瞧瞧，您可要记住了！”

说完，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陶片，狠狠地刺入自己的心口。

谢寻：！！！

霎时间，黑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甚至有几滴溅在谢寻的衣角上。

他愣住了，元荀也愣住了。

那老妇在说这番话时，黑澄澄的眼直直看向藏在这具身体最深处的谢寻。像是发现了他的存在一般，忽然扯了一个笑。

随后她跟不知道痛似的，握着陶片又继续剜了进去。陶片粗粝的边缘割破血肉，发出黏腻而刺耳的声响。她口中开始涌出大股大股鲜血，沿着下巴淌到衣襟上，将她那件粗布衣袍染成一片暗红。

可她的手没有停。还在往里剜，非要剜穿剜透似的。紧接着，她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探进那个被陶片剖开的血洞，直至触到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血肉被手指搅动的声音像牙齿咀嚼沙粒，在死寂的地牢里一下一下剐蹭着谢寻的耳膜。他头皮发麻的看着面前的一目，甚至忘记了去叫人。

老妇这个时候开始张着嘴大口呼吸，她眼珠暴突，青筋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整张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可充血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谢寻，直瞪瞪地笑。

“咕咚……”

她把手从血洞里抽出来，连带涌出喷泉似的血液。哗啦啦地溅开。那只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托着一小块还在微弱跳动的肉块。

好恶心……

谢寻只觉得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可他困在元荀的身体里，他依旧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元荀早已魔怔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只见她凭借最后一点力气，从贴身的衣物中摸出一缕用红绳扎紧的青丝。那缕头发乌黑柔亮，和她枯槁的手指相依。

她将青丝与那块还在跳动的血肉合在一起，两手合十，十指交缠，将它们紧紧攥在掌心。

她咧开满嘴鲜血的嘴，对着谢寻无声地笑。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呼噜声。但她的嘴唇还在动，一字一句的念着。

“咕噜咕噜——”

谢寻听见了那串咒语，那些字一个一个直接烙进他的脑子里———

“……生死同途，不尽不休……”

老妇倒在谢寻的脚边，那张脸贴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充血的眼睛依旧瞪着，瞳仁里最后一点光在灯下缓缓熄灭。

她的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那缕青丝和血肉被紧紧压在两掌之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蜿蜒爬行，流到谢寻脚下。

周身一片寂静，只有血潺潺流淌的声音。

地牢里只剩下谢寻自己粗重的呼吸。

不，是元荀的呼吸。

元荀的心跳声咚咚的响，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一动不动，靴尖前的血泊越扩越大，几乎要漫过他的鞋底。

……

“谢寻……”

“谢寻！”

“谢寻！！！”

谢寻猛然睁开双眼，视野里是李薰珩的脸。短发的李薰珩。不再是幻境里的他。

机舱，他回到了机舱里，一切和梦境开始前一模一样，仿佛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灰蒙蒙的荒郊野岭、地牢……都只是黄粱一梦。

谢寻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

可话还没说出口，一股浓稠腥热的液体就从喉间猛地涌上来。

“噗——”

温热的液体涌，喷洒在李薰珩的身上脸上。血珠沿着他衣料的纹理滚落，在那件一丝不苟的深色中山装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暗痕。

他看见李薰珩眼里的恐惧，他的嘴一张一合正说些什么事。可自己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只剩下嗡嗡嗡的耳鸣。

谢寻闭上了眼睛，再度坠入黑暗。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隐隐约约的幻影中。这是李薰珩殿中的内室，烛火燃得很静，窗棂外夜色已沉。室内只有两个人，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第一次，从第三视角，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或者说，是元荀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靠在李薰珩的肩头，眼睑微阖。李薰珩把他拢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随后，李薰珩动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一缕用红线系好的青丝，放在云荀的掌心里。又拿出一把小刀，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挑起元荀的一缕发丝，刀刃贴上发根轻轻一削。

那缕乌黑的断发落在他的掌心，和红线系好的青丝缠在一起。李薰珩放下小刀，将青丝缠绕。

做完这一切，李薰珩又把青丝分作两股，一股放在元荀的掌心里，一股握在自己手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即见此物，如吾伴君，永不分离。”

谢寻看着元荀低头看向掌心里那缕交缠的青丝，看着他的手指收紧，攥在掌心里。

这个画面让谢寻想起刚才那位老妇的举止。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