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传出各种传闻,其中有人说——这十成里有九成与沿海乱党有关!现下这档子事情查得够严。
外面二人又聊了会后,医舍正门轧然便被打开,从里走出一位老先生,身后跟着一两个郎中先生,那仆役知道是自己的管事,因为是山西皇商范家派来的老管事。
这几日,小厮眼见将军府的人天天来医馆收账,但在这管事手上,根本讨不到一点油水,真该说不愧是大户富商范氏出来的人精。
那老管事约莫六十上下,一身靛青绸袍洗得发白却熨帖周正,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走路时步子不疾不徐,倒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般从容。他身后两个年轻郎中垂手跟着,手里拎着几包药材,纸包上“范记”的朱红印记格外醒目。
“管事爷。”小厮忙迎上去,接过老管事递来的药包,指尖触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心里暗暗咋舌——这人参须子怕是能抵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老管事“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小厮肩头,落在那尚未走远的衙役身上。
“将军府的人送来了吗?”
小厮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了望,那衙役的身影已缩成雪幕里一个模糊的墨点。他收回目光,将药包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说是巳时三刻到,轿子从西角门走,避人耳目。”
老管事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抬脚跨过门槛,皮靴碾过门槛边积的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医舍里弥漫着艾草与苦参混杂的气息,靠窗的矮榻上蜷着个人形,被子堆得极高,只露出半张青白的脸。
“这是第三日了?”老管事问。
“第三日。”小厮跟进来,将药包搁在案上,“前日送来时,牙关都撬不开,灌了两碗姜汤才缓过气。大夫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再迟半个时辰,这双脚便保不住了。”
老管事没应声,只踱到榻边。那伤者似是醒了,睫毛颤了颤,却未睁眼。被子边缘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冻疮裂口结了暗红的痂,与周遭苍白的肤色刺目地对比着。
“将军府那边……”老管事忽然开口。
“按您的吩咐,一概不问来路,只收诊金。”小厮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这是预付的三个月药钱,另加封口费。”
老管事接过银票,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票面上“日升昌”的朱印鲜红刺目,他忽然冷笑一声:“将军府倒是阔气。只是这银子烫手——你可知今日要接的那位,是犯了什么事?”
小厮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道:“只听说原是周家新妇,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入了将军之子的眼。前头医舍不肯收,说是怕招惹是非,才辗转送到咱们这儿。”
“怕招惹是非?”老管事将银票收入袖中,转身望向窗外。雪下得愈发紧了,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乱响,“这盛京城里,哪一处是非不是从那些满姓的高门大户里生出来的?”
“去把库房那床新絮的棉被取来,再熬一碗参汤。将军府的人没到之前,先把这位安置到里间去——东厢那间,窗纸是昨儿新糊的,挡风。”
小厮愣了愣:“那将军府的……”
“东厢有两张榻。”老管事截断他,目光落在榻上那人忽然收紧的手指上,“这医舍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衙门里的班房。谁来,总得有个遮风避雪的去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枚银票,在烛火上晃了晃,火苗舔过票角,腾起一缕青烟。
小厮惊得低呼一声,暗道可惜,却见老管事在火焰烧到朱印之前将银票收回,只燎焦了边缘一小角。
“管事爷,这……”
“他们给的票子,得留着对账。”老管事将银票重新折好,神色淡漠,“只是我们自己人要知道,这医舍里的人和事,不是几张银票就能被买断的。”
窗外传来辘辘的车轮声,碾碎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小厮探头望去,只见一乘青帷小轿正从巷口拐进来,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抹藕荷色的衣角,颜色浅淡得像是要被这漫天风雪吞没了去。
这边,骡子车刚进了医舍后门。
“老伯,你听,发生什么事了?”曲巧坐在骡子车后头,手还攥着车帮没松开。
响静越来越嘈杂,她向车夫示意留心门外面,车夫载她一路过来,路上刚刚得知他姓徐,家中还有一个儿子,在盛京县衙内帮工,儿媳早年难产故去,尚留下一个幼子。
外头人声议论,吵闹非凡,车夫对着曲巧和蔼一笑,让她留守车内,自己准备出去探探。
徐老伯走后,这医舍后院里头,便只剩曲巧一人。
曲巧将冻僵的手指拢进袖中,外头的喧闹声忽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
曲巧屏住呼吸,听见几个粗粝的嗓音在门洞处交涉,夹杂着马匹喷鼻的响动。她不敢掀帘去看,只将身子又往车厢深处缩了缩,靴底蹭到一片碎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要是办不好这事,你们几个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
是个尖细的嗓音,带着盛京城里特有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把细钩子,曲巧没听过那种声音。
脚步声杂沓地近了,又远了。
曲巧数着心跳,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徐老伯才掀开车帘钻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雪气。他眉头皱着,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几分迟疑:“闺女,前头……前头怕是得耽搁一阵。将军府送了个人来,管事爷正忙着安置。”
“将军府?”曲巧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块石头投进死水,在她心里漾开一圈莫名的涟漪。她想起方才在巷口隐约瞥见的那顶青帷小轿,轿帘掀起时那一抹藕荷色,浅得像早春枝头第一朵将开未开的米兰花。
徐老伯压低声音:“说是府里的人,犯了事……”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将鞭子在手里掂了掂,“闺女若是不急,咱爷俩就在这儿等一等,等这几桶粥饭送到郎中院内,这医舍的后门通着厨房,等前头消停了,我去讨碗热水来。”
曲巧点点头,忽然又摇头:“老伯,我……我想下去透口气。”
车厢里太闷了。炭盆早熄了,残余的暖意被寒气一丝丝抽走,她却觉得胸口憋着一团更冷的东西,压得她喘不上气。徐老伯犹豫片刻,终究伸手扶了她一把。曲巧踩着车辕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栽进雪堆里——三日水米未进的身子,到底是不中用。
她扶着车厢站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医舍深处。
后院与正堂之间隔着一道垂花门,此刻门帘低垂,却遮不住里头晃动的烛火和人影。有女子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根细线,被风雪扯得时断时续。
“造孽哟……”徐老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闺女先垫垫,这是出门前塞的饼,硬了些,好歹能顶饿。”
曲巧接过饼,道了谢,却不敢吃。
垂花门忽然一动,帘子被掀开,走出个穿灰布棉袄的小厮。他手里端着个铜盆,里头的水泛着暗红色,在雪地里泼出一道刺目的痕迹。曲巧下意识后退半步,那小厮却看也没看她,只顾着低声骂骂咧咧:“……作孽的买卖,大清早的见红……
曲巧手里的饼直接掉进了雪里。
她从穿越以来,不是没有见过血,被关在监牢里的那几天,狱卒的皮鞭抽在犯人背上,溅起的血珠落在草垛里,她咬着牙别过脸去数墙上的霉斑。
可眼前这盆暗红色的水,混着雪地里蜿蜒的痕迹,却让她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那是妇人生产时的血,是两条性命在鬼门关前挣命的印记。
可此刻,那盆暗红色的水泼在雪地上,带着体温,再一次提醒了她,所处的这个世道,黑暗凶险。
“闺女?”徐老伯伸手要扶她,曲巧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伯,那女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有孕在身?”
徐老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异:"闺女如何晓得?"
“我能救她。”
曲巧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垂花门。帘子缝隙里漏出的烛火摇曳不定,将里头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又一声压抑的嘶喊传来,比方才更凄厉几分。
“孩子莫说胡话。”徐老伯压低声音,枯瘦的手反握住她,“这是一户周姓人家娶进门一年有余的新妇,只因被……将军府的少爷看上,便遭了这等横祸。那周家小子前日里被人寻了个由头锁进大牢,这新妇……”他喉头滚动,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怕是要一尸两命啊。”
曲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比漫天风雪更刺骨。
将军府,又是将军府。她想起监牢里那些皮鞭破空的声响,想起狱卒们谈论那位“小将军”时谄媚又畏惧的神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伯,您去敲门。”她松开徐老伯的手,将湿透的斗篷裹紧了些,“就说……就说您认得一位游方女医,能治难产。”
徐老伯瞪大了眼,手里的饼也“啪嗒”一声落在雪地上:“闺女!你、你何时学过医?”
“来不及解释了。”曲巧弯腰捡起那包饼,塞进徐老伯手里,“您只管去说,若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她没说的是,她过去刚好是个医学生,这是此刻她唯一的筹码。
徐老伯还在犹豫,垂花门里又传出一声惨叫,这次带着明显的气若游丝。曲巧一把推了他后背:“去!”
老汉踉跄两步,终究一跺脚,朝着垂花门去了。
曲巧趁机活动僵硬的手指。三日未进食的眩晕感还在,但她强迫自己站稳,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关于产科急救的知识。
胎位不正、产道梗阻、产后大出血——这些在现代医院见惯的病例,此刻却要在缺医少药的深宅大院里应对。她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听诊器,没有产钳,连最基础的消毒酒精都没有。
垂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徐老伯探出半张脸,朝她拼命招手。曲巧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抬脚迈入。
门内是个逼仄的天井,积雪被扫到墙角,露出青石板上的暗红痕迹。一个婆子模样的妇人迎上来,上下打量她:“就是你?看着不过是个娃娃,能有什么本事?”
“让我见人。”曲巧没空寒暄,“再拖半刻,神仙难救。”
那婆子被她眼中的厉色慑住,悻悻引她穿过回廊。
东厢房的门帘一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曲巧瞳孔骤缩——土炕上,一个年轻少妇仰面躺着,身下的褥子已被血水浸透,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不祥的青紫。
“胎位横置。”曲巧脱口而出。
炕边守着的老妇人,闻言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孩子横在肚子里,生不下来。”曲巧已经跪在炕边,手指搭上产妇腕脉,触手冰凉,脉象疾而无力,“羊水早破多久了?”
那老妇人愣愣答:“昨、昨夜里,少爷派人来……”
整整十二个时辰。曲巧的心沉下去,这种情况早就该剖宫产了,可这里……她迅速扫视屋内:铜盆、剪刀、烈酒,还有角落里堆着的艾草。勉强能用。
“烧热水,越多越好。剪刀用酒煮过。”她一边吩咐,一边解开产妇的衣襟检查宫口,“再去寻些干净的白布,没有就用中衣撕了。”
那老妇人还杵着不动,曲巧厉声喝道:“想让她活命就快去!”
那老妇人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往外跑。曲巧俯身贴近产妇耳边:“听得见我说话吗?用力,再用力一次,我帮你把孩子转过来。”
产妇的眼皮颤动几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曲巧知道她在听,双手已经探入产道,触到一只小小的足。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三维图像——骶左前位,还有机会。
外头突然传来喧哗。曲巧手上一顿,听见一个尖利的嗓子在喊:“将军府来人了!说是小将军派来瞧热闹的——”
“拦住他们!”曲巧头也不抬,声音却穿透门帘,“产妇见血,外男擅入,一尸两命的责任你们担得起?”
外头静了一瞬。曲巧无暇顾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她缓缓推动胎臀,感受胎儿在宫内的位置,一寸一寸,将那横亘的躯体拨转。产妇的尖叫声撕裂空气,指甲在她手背上抓出血痕。
“出来了!”曲巧感觉到胎头入盆的震颤,“再使一次劲!”
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时,曲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剪断脐带,将皱巴巴的婴儿倒提起来,拍向足底。第二声啼哭嘹亮许多,是个女婴。
“是个……丫头?”帘子后面,周家婆婆的声音这时突然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曲巧没理会,正检查产妇的出血情况。胎盘娩出不全,宫缩乏力——最凶险的产后大出血。她抓起艾草塞进产妇口中:“嚼碎了咽下去。”又转向那老妇人,“有没有人参?”
“这、这等金贵东西,她哪里配用……”
曲巧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老妇人:“人命当前,你说配不配?”
老妇人被噎得后退半步,嘴里还在嘟囔:“将军府的小将军还在外头候着,这丫头片子……”
“去借。”曲巧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手上却不停,隔着褥子按压产妇的宫底,试图刺激宫缩,“告诉将军府的人,周家媳妇产后血崩,若他们袖手旁观,明日盛京城内便要多一桩‘将军府逼良家妇女血尽而亡,造成一尸两命'的谈资。”
他们当然不在乎产妇的死活,可他们得要自己的脸面。
果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片刻后一个锦盒从门帘缝隙塞了进来。曲巧打开一看,是半支老山参,须根完整,品相极佳。她二话不说,掰下参须塞进产妇舌下,又命人煎参汤。
血还在渗。
曲巧将艾草揉碎敷在产妇小腹,同时以掌根环形按摩子宫。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物理止血法——没有缩宫素,没有止血钳,全凭一双手和一点现代医学的常识。
“水……”产妇忽然睁眼,声音细若游丝。
曲巧俯身将参汤喂到她唇边:“别睡,看着我。你女儿还在,你舍得让她没娘?”
产妇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襁褓中那张皱红的小脸,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曲巧感觉到掌下的子宫渐渐变硬,出血量终于开始减少。
她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碗。
外头的喧哗不知何时停了。曲巧将婴儿抱到产妇身侧,看着她本能地侧首寻找□□,这才真正松懈下来。三日未进食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扶住炕沿,眼前一阵发黑。
“姑娘……”那老妇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态度却变了,“小将军说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