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 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秦风跟面馆师傅请了半天假，带着林陌去了海棠楼。

那个男人还真没骗他们，确实是个正规戏班子，牌楼很高，很有气势，门口进出的很多都坐着汽车，或者是黄包车拉着来的，穿的都是绸缎衣服，一看就是达官贵人，还有很多穿军装的。

林陌很少看见这么多陌生人，有点害怕，紧紧地拉住秦风的手。

秦风安慰地看了他一眼，鼓足勇气跟门口的小厮说：“您好，我们是唐师傅介绍来的，这是他的名片。”

小厮接过名片，上下打量打量他们，说：“行，跟我来吧。”

小厮带着他们进了戏楼，一进去就听见锣鼓震天，台上穿着各色戏服的人，翻跟头耍花枪，令人眼花缭乱，看客们都在鼓掌叫好。

小厮还介绍着：“我们海棠楼可是全北平最大的梨园，以前皇上都请我们进宫表演，能来这学戏，那都是上辈子积了德，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你们算是幸运的……”

林陌一路上都很紧张。

小厮把他们带到后院，进去禀报了一声，唐师傅亲自出来了。

“来啦？我就知道你们还是要来的，就一直在这等你们呢。”

“唐师傅，那他以后还能回家吗。”秦风问。

“住是肯定要住这，但有机会也会让他回去一趟。”

秦风不舍地看着林陌，林陌也听懂了，强忍着泪水。

“好啦，你跟我去账房拿钱吧，除了三百块的报酬，以后每个月你还可以来拿二十块钱，按理说只有登台了，他们才能拿工资，但是看你们比较难，就破个例，这些钱到时候从他的工资里扣，小孙，把林陌带下去安排一下。”

“是。”旁边的小厮拉着林陌就要走。

林陌却在这时抱住秦风的腿，不肯走：“哥哥！”

秦风差一点就忍不住说不学了。

唐师傅怕他们变卦，朝小厮挥挥手，示意他快点把人带下去。

小厮会意，直接过来抱林陌，林陌被他抱起来，手里还抓着秦风的袖子，哭喊道：“哥哥早点把字学完，早点来接陌儿！”

“哥哥一定早点学会的！”秦风也带着哭腔。

唐师傅这场景见多了，一脸淡漠地看着小厮把林陌抱走。

“行了，小伙子，赶紧来拿钱吧。”

唐师傅在账房点了三百二十块钱给他，秦风拿着这不薄的一笔钱，心里百抓揉肠，感觉自己像是把弟弟卖掉了。

唐师傅给完钱后也没管他，自己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秦风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回了面馆，面馆师傅还以为他把弟弟丢了哭成这样，知道送去海棠楼了，还哈哈一笑。

“你弟弟运气不错嘛，这梨园可不普通，去的可都是达官贵人，多少父母想送还送不进去呢，你弟弟去那你就偷着乐吧。”

秦风还是难受，从小到大他们就没分开过，一直在一起，这送去梨园可就很久才能见一面了。

自己不能辜负陌儿，一定要早日把书读好，把陌儿接出来。

想到这秦风一抹脸，拿着钱直奔后坡学堂。

“哎——刚回来你去哪！”面馆师傅骂道，“赶紧回来干活！”

秦风跑得连个影都没了，面馆师傅骂骂咧咧的只能自己先干。

秦风跑到后坡学堂，找到了那个教书先生，他之前放牛都是听他讲课。

这个先生姓董，叫董楠，文质彬彬的，穿着长衫，浑身透着儒雅，三十多岁。

秦风把钱递过去：“先生，我想上学，这些学费够吗？”

“你叫什么名字。”

“秦风。”

董楠打开牛皮纸看了看说：“够了，你父母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我父母都被日本人杀了。”秦风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这样啊……”董楠同情地点点头，“那你有住的地方吗？”

秦风本来想说有，但是想到自己来上学面馆老板肯定会把他赶走，索性说了没有。

“学校没有宿舍，学生们都是回家住，你有钱吗？”董楠问。

“每个月有二十块钱。”

“二十啊，也够租个房间了，要不我先带你去看看，我认识几个房东。”

“谢谢先生！”秦风千恩万谢。

“你多大了？我看你也不小了。”董楠边走边问。

“我九岁了。”

“你年龄上小学有些大了，如果你学得快，应该能跳级，你现在认识几个字？”

秦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会写我自己的名字。”名字还是林妈妈教他的，“但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董楠笑笑，这孩子看着挺聪明，估计是个不错的苗子。

董楠带秦风去找了几个房东，最后敲定一间阁楼。

阁楼的面积很小，其实原本就是个废弃的杂物间，只不过把废弃物移出去了，只有不到十坪，一张小床，一张桌子，还有一把快散架的破凳子。

原本就是这样的环境，一个月怎么也要二三十块，但这里的女房东是个寡妇，暗恋董楠很久了，为了讨好董楠所以一个月就要十块钱，还答应管一顿饭。

秦风千恩万谢。

董楠又带秦风去学校简单地办理了一下入学手续，领了几个课本。

秦风激动地捧着课本，恨不得亲两口，董楠还教他包了书皮，送了他一个布包。

秦风开心地跑回面馆，收拾东西，然后带着东西找到面馆师傅。

“师傅，我不干了，我要去上学了。”

“啥？上学！”面馆师傅拿着擀面杖看着他，“你啥时候找的学校？”

“今天……”

面馆老板转过身继续擀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小狼崽子，说走就走！赶紧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秦风转头就要走。

“等会儿！”面馆师傅又叫住他，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

秦风以为面馆师傅生气要揍他，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护头。

结果面馆师傅从口袋里掏出来十块钱扔给秦风：“滚吧！”说完回去继续擀面。

秦风愣了愣，他没想到面馆师傅会给他钱，他本想着不挨揍就是好的了。

秦风眼眶有些湿润：“谢谢师傅，我会常来帮你的，那我先走了。”

面馆师傅背对着他撇撇嘴：“谁稀罕你帮忙，小兔崽子。”

晚上时，女房东还专门上来给他送了床被子。

“娃儿，这都是新的，你看还缺什么不，跟梅姨讲啊。”这个房东叫赵梅。

“谢谢梅姨，这就很好了。”

赵梅笑笑，拉过旁边的破凳子，结果刚坐上去凳子就坏了。

赵梅直接摔了个四脚八叉。

“哎哟——我嘞娘哎！摔死老娘了。”赵梅扶腰哀嚎。

秦风赶紧把她扶起来，坐到床上。

赵梅龇牙咧嘴地揉着腰，皱着五官问秦风：“娃儿，姨问你，你有没有看见董楠跟别的女人一块走啊？”

秦风摇摇头：“姨，我今天刚来。”

“刚来啊……”赵梅想了想，继续笑着说，“没关系，娃儿，你看这样行不行，”赵梅屁股往秦风那里挪了挪，“姨呢，答应每天管你两顿饭，房租再给你减两块，你答应姨，每天董楠都干了些什么，跟什么人接触，你回来告诉姨，行不。”

秦风想了想，说道：“行！”

赵梅高兴了，开心地朝秦风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孩子！”起身的瞬间赵梅还是捂住了腰。

“娃啊，姨去给你拿个新凳子，摔死老娘了……”

秦风扶着赵梅：“姨我送你回去，你告诉我凳子在哪，我自己去拿就成。”

“这孩子真懂事，就在后堂最后一个屋。”

秦风把赵梅送回房间，自己去后堂搬了个凳子。

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纸和笔，秦风也偷偷拿了几个。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风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小部分是因为上学兴奋的，主要是他想林陌了。

他们从小到大从来就没分开过，都是一起睡的，一下子变成自己一个人了还真是不好受。

秦风抱着从家里带的被子，想象抱着的是林陌，翻腾到后半宿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但林陌的日子可就不好受了。

林陌被小厮带到一个房间，里面是一张通铺，上面放着五套被褥。

小厮从柜子里又拿出了一套，放在了最旁边的铺位。

“你以后就住这，记住了没？”

林陌还是在掉眼泪。

小厮有些不耐烦了：“嘿！你这小子，长得像个丫头似的就罢了，怎么这性格还跟丫头似的，哭起来没完啦？我问你记住没？”

“记……记住了……”林陌抽抽搭搭地回答。

“记住就行，行了，跟我下去吧，带你去见师父。”

林陌跟着小厮下楼，去了后院，刚一进院就听见噼里啪啦地抽打声、背诵声、喊叫声、乌泱泱的一片。

院子里都是光着膀子的男孩，有倒立的，翻跟头的，还有踢腿的。

中间站着一个师傅，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会挨几下打。

每个人身上都是红红的板子印，旁边还有几个正趴在木凳上脱了裤子挨打，屁股肿得像个馒头，嘴里哭爹喊娘的。

林陌被这阵仗吓住了，哆嗦着想往外跑，哭喊着哥哥。

“哎！”小厮一把把他掐起来，“跑什么啊？这都是基本功，现在想走可不成了，高师傅！来个新小子，老板说交给你啦。”

中间的那个打人的师傅闻声走过来，林陌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板子，哭得更大声了。

“就这娃娃？”高武把林陌拎起来打量打量，用手上下捏了捏：“身段还不错，胆儿怎么这么小？”

小厮笑着：“刚来嘛，没见过，老板亲自要的人，您多招呼着点，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小厮走了。

林陌被高武拎在手里，吓得也不敢哭，他怕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一板子拍死他。

高武直接把他拎进屋里，放在墙角，林陌缩在墙角，浑身哆哆嗦嗦地不敢动。

“我还没打你呢你哆嗦什么？！”高武这一声林陌抖得更厉害了，其实高武没想吼他，只是说话声音习惯这么大。他从抽屉里翻出几本戏文递给林陌，你今天先学背戏文，明天再开始练功吧。

林陌接过戏文茫然地看着他，高武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背啊！愣着干嘛！”

林陌又狠狠地抖了一下，小声说：“不……不识字……”

“不识字？”高武一拍脑袋，“也对，你这个年龄确实不认几个字，那你就只能先练功了，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先适应一天的，那算了，戏文我回头找人教你，来，过来，我教你练功。”

高武闲林陌走得慢，直接一把给他拽过来，林陌又吓得大哭。

高武也不在乎，搬着他的左腿往上拉了两下，右腿也往上拉了两下，开开筋。

然后就直接把林陌的双腿拉直摁在地上，林陌的哭喊声瞬间放大了好几倍！

“疼！疼！啊！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啊！疼！！”

林陌哭得撕心裂肺，换个别人早心软了，但高武毫不手软，不仅把叉拉开还往他脚底垫了块砖。

“京剧讲究四功五法，这四功就是基本功，唱、念、做、打，五法指的是，手、眼、身、法、步。这是必须要掌握的，你记住喽。”

林陌疼得都快昏过去了，根本听不见他在讲什么。

“你现在小，骨头还软，早点拉开，以后还能少受点罪。”

高武说完招呼一个男孩过来帮他压着腿，自己又拎着木板打人去了。

等压够半个时辰林陌已经没力气哭了，腿早就没知觉了，站都站不起来，高武让人给他喂了点水，然后吃饭。

吃完饭接着拉筋，刚刚愈合的筋再次被拉开，比第一次还疼，林陌甚至感觉自己喉咙都尝到了血腥味。

林陌这一天就在剧痛的拉筋中度过了，等训练结束后，冷汗早把衣服浸透了，浑身上下像是水涝上来似的，路都走不成，还是同房地把他背回去的。

晚上，林陌躺在大通铺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想：“哥哥，你一定要早点把字学会，早点来接我，真的好疼，陌儿好想你……”林陌把脸埋在枕头里，把眼泪浸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