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 第155章 刁难

让人叫来卢怀民，就合纵一事与他详谈起来，卢怀民虽是许氏旧臣，但如今的许国如同夏国一样，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许国了。若能跨进一步既能让天下百姓安稳又能立不世之功，他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况且许国之前之所以守国，是因为没这个实力，机会就在眼前，谁都想争一争。

次日夏轻染带着千英卫以及罗皓光和海余等两三千人出发了，朝堂上交给卢怀民，又有罗明坐镇，她很放心。

那时熙国朝堂每日都在争吵，百里弘深被下大狱，就杀不杀他一事始终没定论。他和七安二人当初被百里弘景说成叛国，现在突然回来，夏轻染在许国称王的事四海咸知，熙国怕她会来报仇，更怕百里弘深有预谋地回来。

再加上百里弘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地煽风点火，两人一入城就被抓了。夏轻染料到他们回国不易于是以猎场救命之恩让赵行渊用两国邦交去周旋，恰巧他又发生了邯城的事，便带着人去了熙国。到熙国他假借雍王的名义要与熙国合作，但要与北王详谈，刚开始还唬住了熙国，朝堂不敢随意处置，就一直拖着。

百里弘景一心想做搅屎棍不相信口头上的合作，派人去暗访得知了赵行渊丧家犬的事，当场揭穿他，还利用猎场的事把他和百里弘深说成是为夏轻染探路的先锋。熙国朝堂哪里会容忍，连他也抓了起来，他的人想反抗，赵行渊制止。

这是一场有针对的谋杀，症结就在夏轻染，他认为她不会袖手旁观，于是在有风声前偷偷让落苏将他的信传出去。只要夏轻染肯救他们都会没事，没必要为此丧命。

将这一两千人抓了后在百里弘景的挑拨下百里弘深最终以叛国罪拟定秋后问斩，有些人还觉不够，熙王冷眼肃容最终拍案定论。

夏轻染到熙国时已是七月下旬，重新立在碏上城的城墙下她心中百感交集。过去半年在这里发生的事历历在目，而这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拥有对抗整个熙国的底气。

城门口早就清场了，熙国官员候在一旁。她入熙的事早就让使臣送了信给熙国，熙王派了使臣接待。

他们看着面前的车驾不禁倒抽一口气，六匹雪白骏马并辔而立，每三匹分列一侧，鼻嘴喷出的热浪即使隔了两三丈远都能闻到一股潮润的腥气。绳子拉着一辆四四方方的大车驾，周围是尺余高的栏杆，栏杆到车厢有两尺宽的廊。

一个大大的车厢矗立在中间，车厢四面垂挂金黄色蛟龙飞云图案车帘，正门有两层帘子，此刻都放下，连里面人的影子都透不出来。

车顶四周皆坠着流苏，风过车顶流苏便像海浪一样涌动。顶盖四角脊柱向上弯曲延伸天穹，末端挂了一只大大的铃铛，只不过没有铃舌，无论风怎么吹路怎么颠簸都吵不到里面的人。最顶端则是一根拇指粗一臂长的柱子耸立，仰头而望有种气吞山河的王者霸气，令在场的官员吞了吞口水。

阿璃和一众千英卫的头领坐在高头大马上睥睨底下官员们，后面是罗皓光和海余骑着大马分立车驾两侧，再后面则是身着盔甲肃目冷峻的士兵。

花枕风看了一众官员的官服后冷笑一声：“吾主亲自访熙，贵国竟派一些卑臣迎接，这熙国不入也罢。”

说着就要命队伍离开，一位使臣赶紧出声：“许王且慢，朝中有要事，诸位大臣分不开身，许王既来了何不先入城，敝国对贵国的诚意都放在心里，这些仪式无关紧要。”

花枕风哂道：“吾主身为五国唯一女王岂是你们能慢待的，别废话，要么熙王亲自来接，要么举全朝重臣风风光光地来接。我给你们一柱香的时辰，他日再见便是战场上了。”

身后的千英卫立马点了一根香，官员们见对方不好说话，相互对视一眼派了一个人进去禀报。夏轻染静坐车里，对方先慢待就别怪她拿腔拿调。

许国这边心平气和地等待，熙国官员们一会儿望望线香一会儿回望城内，脸色焦急恨不得上去捏住线香不让它燃。就在线香快要燃尽时城门挤挤攘攘地来了很多人，最面前的正是百里弘景，他身后是二相，然后便是几位将领，再往后就是四司，最后面就是其他官员了。

众人气喘吁吁地跑来，特别是年老的官员累得脚都抬不起，年轻一点的官员费力地拖着走，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囧状。他们立在车驾前弯腰行礼，夏轻染不出声，他们也不敢起来，等了一会儿他们又大喊“恭迎许王入城”这边的人还是没出声。

众人尴尬不已，以为腰弯高了于是不约而同地再低了些，还是没人出声。有些年老的腰都弯得僵了，过了一会儿只得再次更大声地请示，阿璃这才像刚听到一样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入城的手势并嗯了一声。众人松口气，海盛一抬头便看见坐在马上的海余，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正常。

海余与他对视，起初还有些心虚，一想到姐姐，立马与他坦然对视。海威加也偏头看了一眼她，她漫不经心地看过去，他收回视线，表情未变，看不出什么想法。海盛性格要直些，这种场面不想开口，秦岷便站了出来。

“许王入熙敝国万分慎重，无奈朝中事多，怠慢之处还请许王海涵。”

她没出声，百里弘景不怀好意地探头窥视车驾，下一息一把银剑从他眼前直直落下，插/进他面前的土里，与他的鞋尖只差分毫。

阿璃冷喝：“下一次就不是警告了！”

他哂笑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一众官员黑了脸，心里责怪他不分场合，还嫌刚刚不够刁难吗，但也不敢明说，秦岷挂着谄笑弯腰作邀请手势车驾这才缓缓启动。

熙国臣子们在前面开道，浩浩汤汤的队伍甫一入城，道路两边的百姓都争相观望，他们想见一见女王长什么样子，推搡下不免起了争执，维持秩序的士兵奋力拦着避免冲撞了车驾。

神武大街还是和以前一样繁华热闹，只不过这次入了秋，她也不是之前的宫女，没闻到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心烦的拥挤。

经过那处圆坛时，秋风吹起窗帘，她看到了圆坛里的那棵白榆树，跟之前一样繁茂，只是叶片隐隐有发黄的趋势，没了酷夏的萎靡，像迎接暮年的智慧隐者，衍生出一种静美的凋零。

进入永新路她不自觉地往北王府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收回目光，然后就是铜安街。入宫后罗皓光和海余带着士兵在宣议殿前面的月台上停下，夏轻染带着千英卫上了台阶，在殿门口千英卫也停了下来，阿璃和花枕风听雪以及一些抬礼的士兵入了殿内。

熙王高坐台上，看着他们进来，神色无波。殿内最前面右则早摆了一张阔椅，两人互致礼后夏轻染便坐了下来。她穿的是黑色的衮服，领口和袖口滚边则是一圈金色，上面绣着祥云纹。她的坐姿也不像闺阁女子那样紧紧并拢双腿，而是微微敞开，下摆将双腿遮住，双手置于腿上，宽袖与衣摆垂在地上，神态高贵，不怒自威。

熙王看着这样的她很难把她与之前的卑弱联想起来，同时心里生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半年多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人打发，现在却与他平起平坐了。

熙王开口：“许王远道而来辛苦了。”

夏轻染反讥道：“不及等得辛苦。”

众人抽抽脸，皆屏气凝神，生怕再出错处。夏轻染淡淡一抬眼眸，说：“小小心意，熙王笑纳。”语气散漫得仿佛在说，呐，这是我赏给你的。士兵们把箱子一一打开，里面皆是金银珠宝和贵重药材。

熙王抽抽嘴，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然后让人抬了下去，多余的士兵也退了出去，夏轻染身后只有阿璃等几个千英卫的头领。

“还没恭贺许王一声，”熙王皮笑肉不笑地说，“贺礼和回礼到时一便送了。”

夏轻染：“客气了，再说也得感谢贵国成全。”

熙王笑意一僵，“孤也没想到，不用谢。”

夏轻染：“恭敬不如从命了。”

视线扫了半圈，淡淡道：“怎么少了一人？”

众人闻言面色不虞，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说话，有些还往里缩了缩。

百里弘景站了出来，“没少，没来的是熙国叛徒，自然不能站在这里。”

“哦，做了什么竟成了叛徒？”

“与他国勾结不是叛徒是什么。”

夏轻染嘴角微弯，“哦，刚刚可是南王迎孤入宫的，这难道不是勾结？”

百里弘景语塞，恨恨地剜她一眼。

夏轻染：“贵国朝堂孤本不该置喙，只是北王当初离开时拿走了孤一样东西，孤亲自来就是为了拿回。贵国在处理叛徒的事，好像孤来得不是时候。”

熙王道：“什么东西？”

“私密物品无可奉告，熙王若有心，不如叫他来当面对质。”

“你想插手熙国的事，”百里弘景沉脸，“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夏轻染挑眉，嘲讽道：“南王百般阻止未免心虚了？孤身为一国之主区区一个王子居然敢在孤面前叫唤，熙王，大国之礼就是这样的？”

熙王瞪了一眼百里弘景，他咬咬牙退在一边。熙王调和道：“许王一路颠簸理应先休息，有什么事后面再说也无妨。”

“如此甚好，孤确实累了。”

熙王命令龙横天将人送去驿馆，阿璃出声：“吾主贵为王上，岂能住驿馆。”

众人小声议论，夏轻染身后的人瞪他们一眼。按她的身份劈一宫出来给她也不为过，然她又是客，住驿馆也并非失礼，毕竟这驿馆也有高下之分。

这里面的文章权看夏轻染的态度，她若计较之前的事刁难一下也不是不行，谁让他们之前对她要打要杀，现在又出了城门那档子事，是个人都想出口气。

熙王黑脸只好问：“依许王看哪里能满意？”

夏轻染朝秦岷看过去，意味深长道：“孤之前看过秦家庄园的景色，还在可惜没有看够，毕竟当初在那里孤也是记忆深刻，真叫人难、忘。”

秦岷身体一抖背上一寒，秦玉蕈也垂了垂眸，这是在点他们秦家。庄园的事虽不是他们做的，但后来也是知晓了的，不过只是说了秦玉蘅两句。

熙王问他：“秦卿意何如？”

他硬着头皮答：“许王喜欢就是送许王也再所不惜，臣立刻吩咐人去操办。”

夏轻染支颐，嘴角不经意地一弯，“秦相割爱了。”

他抽抽嘴没有说话，父子二人偷偷对视一眼，忙又错开，??园的事她记得一清二楚，那猎场的事她又如何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