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者 第15章 无情

熙国碏上城主道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身上的汗臭味传入彼此的鼻腔，皱着鼻头象征性地用手扇了几扇。街上商贩货郎应接不暇，店铺高楼林立琼宇，欢跳的稚童天真可爱，欢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似是在暗中较劲。

纵横交错的支路四通八达，延伸一个个惊奇又神秘的远方，在一个很大的三叉交汇处有一个圆坛，圆坛里种着一棵白榆树。树干上有很深的纵裂千沟万壑般斑驳苍老，叶片蓊蔚欣荣，在烈日下有点萎靡，卷起了叶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走的这条路叫神武街，过了神武街就到了朱雀街，再往里就是永新路，永新路的南边是南王府，北边是北王府，通往王宫的街道便是铜安街。

夏轻染跟着百里弘深走在后面，无心留意身边的繁华，表现出小心低微的样子。百里落苏滴溜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见他们都不说话，就主动找夏轻染说话，不过她说的话都是她自认为的撮合，夏轻染一句也没听懂。

“好了，你可以回宫了。”

百里弘深平静的声音传来，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百里落苏。

被打断的百里落苏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北王府，菀尔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王兄，我不回去，好久未见你了，我还想跟你说说话呢。”

她还未和这个女子深聊，怎么可能就走，她若是不上心一点，以她王兄的性子，恐怕到手的鸭子都飞了。

“刚刚已经说过，王兄还要去面见父王，你自行回宫。”

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抬脚就往里走。

百里落苏赶紧上前拉住他的手，讨好地舔着笑说，“那我就等你一起，我去府里等。”说完不等他同意就往里走。

“七安，送客！”丢下这句话后顾自走了，他这个妹妹刚刚一路上说的那些话，别人不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

这么多年，他早已隔绝情/欲，又怎么会为一个疑心的人而妄动春心？将她留下不过是探查她背后的目的。

百里落苏还在叽叽喳喳地发表她的不满就被七安推搡着走，晓月怕伤了自家主子就一直拉着她。

“七安，我是你的公主！”百里落苏提气一喊，七安无动于衷仍然推她。

“哼，不识好人心，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母亲，有你好看的！”眼见不能硬碰硬她只得气呼呼地带着晓月走了。

夏轻染看着这一切，眸底冷厉，心道：果然冷漠无情！

七安将百里落苏轰走后，追上百里弘深问道：“殿下，她怎么安排？”

百里弘深并未停下脚步，脸上微有不悦。

“七安，我希望你下次问的是至关重要的国事。”

七安一顿，望着他的后背挠了挠后脑勺，将他被呛的原因怪到夏轻染身上，转身对她说道：“你除了碍事还能干什么，去找管家，他会安排你的事。”他还得去领罚呢。

百里弘深沐浴过后，换了一件青色单衣便坐着有北王府标志的安车出门了。撩衣跨上车辕，七安早已将车帘掀开，弯腰低头钻了进去，一进到里面便躺了下来。征战大半年，又赶了多日的路，现在的他只想放松一下。七安坐上车辕，驾马而行。

之前身穿铠甲绷着身体，给人一种粗糙又笨重的样子。现在的他侧卧在榻，手肘撑在车褥上，手掌拖腮，微闭着双眼，车榻的长度不够，修长的双腿只能曲起来。

还未全干的墨发庸懒地顺着下颚线垂在胸前，尽管被墨发遮掩仍然能看出他左半边脸的弧度峻刻完美，右半边脸被手掌撑起一团微红，似乎真的在小寐。

安车缓缓行驶，走过热闹的永新路又进入了铜安街，之后直至森然巍峨的宫门，进了宫门每经过一处，守门的士兵都会低头行礼，虽然安车里面的主人看不到。

蒲轮在汉白玉铺就的道路上缓行，蒲草叶的加持使得安车平稳安静，丝毫不影响里面人的眠意。不知过了多久，马儿停了下来，“咴咴”地低嘶了一声，车里的人也适时地坐了起来。

“殿下，宣议殿到了。”帘外传进了七安的平声。

百里弘深“嗯”了一声，七安下车将车帘掀开，他便低头探出身来，直立在车辕处缓缓下了安车。

台阶上是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在把守，手里拿着枪/戟，直指汉宵，流云如翻浪。百里弘深轻抬脚步，黑色刺绣锦织履轻轻地扣在汉白玉的阶梯上，青衣襟摆浅吻玉阶。

熙王着急地在殿上等候，踱着步不停地张望门口，十几次的回头过后终于看到了那个牵挂的人。

百里弘深来到熙王面前跪下行礼，还未跪下去便被拉起来，熙王笑着看向他。

“王儿一切可安好？”

“回父王，一切都好，孩儿先行回来，龙将军带着大军还有夏臣不日就到，父王挂心了。”

抬头看了一眼熙王，黑发带了点隐隐约约的银灰，笑容将皱纹推深了一层，精神矍铄，眼里有一个君王少有的慈祥。

“没事就好，王儿辛苦了。”

熙王看着这个儿子除了欣慰外就是叹惜，他的子女缘太过淡溥，一生就只有三个孩子。南王百里弘景为长，长相才华自是不必说，就是太过滥情了，每晚都换不同的女人，几次为他娶妃都推掉，就想这么混账下去。最小的当属百里落苏，率真烂漫，年纪还小，没什么可担忧的。

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百里弘深，不多话，心思深沉，有谋略知局势，让人头疼的就是他的婚事。一早他就言明不会娶妻，用一生来让天下归一。

“夏国的一切可有妥当？”

“夏王本就失了人心，很多人对他不满，孩儿到了境内，很多城邑看到熙国的大旗便纷纷投降了。收服夏国后，窾城里我都做了安排，夏国王室已不复存在。”

“你传回来的奏表只简单写了几个字，夏王是你所杀吗？”

百里弘深眼神黯淡了一下，瞬间即逝，“不是，他先将小王子杀了之后再和王后一起服毒自杀的，我想救他们来不及了。”

熙王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以前常听说夏王仁政，可没想到他也会变，也算是有骨气了，以身殉国。”

两人静默一阵，没有看彼此，而是望向了殿门口，烈日炙烤着汉白玉砖，折射出一点点异彩，偶尔跳进来的风夹着扑面的灼热，从门口掠过几只不知名的飞禽，扑棱的几片尾羽轻飘飘地落下。

“深儿，你也无需自责，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天下乱了太久，要想重新回归正位，哪有不流血的？”

“孩儿明白。只是还有一个疑问，夏国有一个叫罗明的将军，此次征战不但没有看到他，就连俘虏中也没有，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我怀疑这里面有阴谋。”

熙王敛了敛眼神，似乎在想问题，良久才开口：

“一个将军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他一定在做着某件不可告人的事，只是夏王已死，王室凋零，一个罗明又能干什么呢？”

百里弘深本想说从夏国带回一位女子，话到嘴边又咽下，无根无据的事还是不要贸然冲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父王，孩儿会留意的，请父王放心。”

熙王收回心神，盯着百里弘深，问他：“你要去看徐氏吗？”

“先不去了，恐怕落苏已经告诉夫人我回来了，孩儿下次去看。先将夏国的事整理成卷给父王过目。”

徐夫人如今是熙王的第一夫人，其他四国都立了王后王妃，而熙王没有立后立妃，以夫人称呼，第一夫人为正夫人，其他都是偏夫人。以前还有两位夫人，乃是百里弘深的母亲花夫人和百里弘景的母亲陆夫人，不过她们都去逝了。

眼下宫中只有徐夫人为尊，她是百里落苏的亲生母亲，她因为贤惠而受到熙王的重视，多年来只生了百里落苏一个女儿。百里弘深的生母因为过世得早就由徐夫人将他养大，那时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对于百里弘深很是疼爱，后来有了百里落苏，两兄妹一起长大。

三兄妹之间，百里落苏和百里弘深感情最好，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母亲养大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百里落苏看不惯百里弘景的为人。

“嗯，也好，夏国的事只需留意罗明就行了，其他的待龙将军回来再说。如今开了这个头，后面就会没完没了了，到时其他三国肯定也会有变动，我们就静观其变。”

“三国当中最麻烦的是雍国，将多兵广，地域辽阔，父王放心，我会多加注意的。”

熙王失笑一声，“你做事孤放心，最近你大哥和陆暗在练兵，可能也要回来了，他不在都城的这段日子总算安静了一些。”

听得最多的就是他的风流韵事，一些史官文臣总是以此来劝说上奏，奈何收效甚微，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流/快/活。两个儿子，一个绝情/欲，一个无/欲不欢，熙王甚是头疼。

百里弘深微皱了一下眉头，在夏国遇刺与王兄是否有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也成了手足相残的兄弟，陆暗是他的人，也拥有十万人马，现在已踏出一步，万不能这时候兄弟相争。

“王兄回来后亦会帮着父王管理朝政，父王放心。”

熙王摁了摁眉心，吁了一口气，“但愿吧！”

“父王可是又头疼了？”百里弘深上前扶住熙王，对立在一旁的房公公道，“房公公，将药拿来。”

熙王摆了摆手，止住了正欲走的房公公，“不能老是依靠药物，老毛病了，也不是多疼，忍忍就过去了。”

百里弘深扶着熙王走向漆金雕蟒纹镂空王座，待他躺下后，两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熙王的太阳穴处揉捻。从他记事起就知道他的父王为了熙国殚精竭虑，辛劳操持，头疼病也伴了他半生。

房公公弯腰出声，恭敬道：“殿下让奴婢来吧。”

“无妨。”手上的动作一直未停。

熙王微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一些，他被这个病折磨许久，每次发作脑袋里似针刺一般难受，没有固定时间，也断不了根，忧思过度就会疼。

大半年来，他一直担心夏国的事，绷着身体，拉紧心弦，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如此按了一会儿，熙王坐了起来，哂笑一声，“老了，身体不行了。”

“父王康健，定会长命百岁的。”

其实除了头疼这个毛病外，也没有其他什么问题。

“这些都不重要，孤只是怕辜负了先祖。”话落他叹了一口气，心里如压着一座大山般沉重。

五国建立也有快百年，百年来相互之间征战太多，到现在算也算不清了。

“父王的夙愿一定能成！”

熙王看着百里弘深坚定的眼神，定了定心神，良久才道：“房公公，送他出去吧。”

百里弘深越到熙王的面前行礼。

“那孩儿就先告退，父王保重。”

“嗯，有空多去看看徐氏。”

“孩儿会的！”

一旁的房公公躬着腰，右手从身体方位滑出去，恭请道：“殿下，奴婢给您带路。”

房公公躬着身走在前面，百里弘深负手行在后。

（本章完）

注解：胼胝（pian zhi):老茧。（补上一章）

单衣：无里的长袍。

安车：盖低，可坐可卧，贵族专用，夫者所乘四周没有遮挡，妇人所乘加帷幔，文中统一改成有幔子遮掩。

蒲轮：裹了蒲草的轮子，防簸。

部分生活内容参考《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有私设，不能考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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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