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 第1章 那时、眼泪、伤痕

“父亲”对我而言，从始至终只是一个抽象的，不带任何温度色彩的词汇。他是钉在我基因里的墓碑。父亲在我未出生时便离开人世了，是母亲辛苦将我拉扯大。

“你会因为没有父亲的陪伴而感到寂寞吗？”

在初中时，我儿时的玩伴曾认真向我询问过这个完全称不上轻巧的话题。

脑子会经常不由地闪回这个画面。

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场景。

我分明看见她明亮的眸里糅合了同情与关切，但对于这方面的关心我却只会觉得刺痛，感觉她像是要犀利且**地切开我为自己构建的精神防御罩。

里面会流出不可名状且肮脏污秽的东西吧？

一股寒意直冲脑门——潜意识在不断发出警报，告诉我在不久后会有奇怪的认知开始在我混乱的脑子里生根，破土直至发芽，最后冲破我的理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尽管我并不完全知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当时的心情大概就像是被笔直抛进了洗衣机，紧贴着内壁飞速地打着旋，皱巴巴地拧成一块落不到实处。着实让人作呕想吐。

“偶尔会觉得寂寞。”

整个人被包裹在沉闷而凝滞的空气中，热浪一股股涌来，凌迟着我千疮百孔的心。强压下腹部的不适，斟酌地说出会被理解的话语——尽管与我内心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果然是这样啊……”好友心疼地将我揽进怀里。她似乎在我耳边呢喃了许多安慰的话，但我一句也没听清，就连被拥抱的身体的体温实感也没有。

大脑会随机在某个时间段通过放空来达到缓解疲劳的效果，所以片刻的失神与恍惚，是正常的。

只是这次凑巧发生在好友安慰我的时候。

目光越过好友死死盯着地面阴影处，眼皮失去开合的能力。汗液淌进眼球，刺痛感让我感到莫大的委屈。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那些坏透的事？为什么偏偏是我遭受这些？”

我的舌头死死抵住坚硬的上颚，不敢有丝毫松懈。我的躯干与四肢感到酸疼僵硬，不住地发起抖来。

当时已然是五月末，温度偏高且太阳晃眼。可我却只觉如坠冰窟，生理反馈与外界丝毫不同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得凝固起来似的。

燥热的分子在我耳边爆裂开，带来了夏初特有的膨胀窒息感。

我理应不该这样脆弱啊，但在那种场景下只想嚎啕大哭一场。感性与理性在大脑里冲突着，感觉整个人快要坏掉了。

好友似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便轻拍我的背以示安抚。

已经是极限了。

这好似一颗闷雷在眼角炸开，不声不响，但能让我本已勉强封住的泪腺瞬间轰塌瓦解。如此的溃不成军着实很狼狈啊。

我使劲眨巴着眼睛，溢出些晶莹的泪花。一开始故作坚强的高昂头颅此刻无力垂落在好友的颈侧。我终是抑制不住的小声啜泣起来，肩膀随抽噎颤动着。

但眼泪并不是为了陌生的“父亲”而流。

可好友捉摸不透我的内心活动，她只当是我想“他”了。

我们的思维最好一直错位下去，就像是好友并不知道她在我的内心公路上早已抛锚，永远触碰不到那会灼伤人的滚烫真相。

……

我的淚水究竟是为了谁而流呢？我的内心又是因为谁而哀婉呢？

谁能来补齐我所空缺的一大块？

目光不由自主地撇向胸膛处。

那时的我显然不会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只会像受伤的小兽发出无助呜咽。以为肮脏且不知名的情绪会跟着流出体内。

愚蠢。

站在现在的角度回看，该感慨我太过天真吗？只会不明不白的被动卷进莫名其妙的糟糕漩涡。

我的整个青春充满阴郁，但明媚也曾短暂降临过——或许吧。可因我的偏执并不能将其牢牢握于手心。那段将近4年的时光大概只能用“试错”“懦弱”与“背叛”来概括。

现在的我在人生错综复杂的迷宫里究竟走到哪一步了呢？看不清前路，踢出的脚尖只能碰到冰冷的墙壁——又是死路。

我从未触碰到星星，它周围散发着的，有关“爱”的光芒对我来说只是奢求且遥不可及的东西罢了。

如果不是父亲早早离世，如果我能再迟钝一点，如果我能保持良好的社交，如果并不孤僻，如果我能早早醒悟，不再执着于追寻母亲的幻影。

如果从未寻求过归属感。

……

可惜现状并不会容我过多地进行反思，唇上柔软的触感正扭曲、腐蚀、摧毁着我的思想。好友身上独有的芳香气息钻入鼻腔，在体内乱窜，使我大脑空空。她显然情动，一脸陶醉与甜蜜。

我却完全无法逼迫自己共沉沦。仅剩的良心在不断谴责自己的所作所为，沉重的罪恶感像发臭泥泞般裹挟全身。

在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不是我想要的。

我并没有令谁感到伤心。

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试图将自己孤身一人封闭。

尽管如此，我也无可避免地走向自毁。

“能请你将眼睛睁开吗？”我只知道我遥远的声音在不合时宜的场合说出了这句匪夷所思的话，令她感到诧异。粉红泡影碎了一地。

为什么偏偏要在吐露爱意时说出这么扫兴的话？若要刨根问底寻求合理解答，那我也许从始至终爱的不是她，而是……

迎着对方不解的目光，我的手掌贴上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大拇指轻柔地轻轻来回抚摸眼眶。

她那双神似我母亲的眼睛。

至今我仍会回想起那一刻。

要是当时能及时停下，或许就不会看到她在我面前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