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雨奢的谈话结束在有人来寻她。
雨奢笑着朝对方招手,对方靠近后与她十指相扣,浓情蜜意。
倒是意游露出错愕神色。
这不是刚才和雨奢散步的人,眼熟的白毛吊坠,先前在高楼遇到过。他朝意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雨奢打个响指,笑嘻嘻问她,“想什么呢?别太惊讶,缘分就是这般挡不住。”
对方被她拉到身边,她仍蹲着,空闲的手撩起意游尾发,尾发一溜滑走。
收起玩世不恭的笑,雨奢慨叹,“若你也是修士就好了,尝尝他的泪是不是甜的。”
“泪水会是甜的吗?”
“我们狐族的泪是。”
非陈嘴角抽搐,不免心中责怪雨奢,“姑娘你不必将雨奢的话放在心上,你们凡人也很好,寿数虽短生来却完整,气息洁净,许多修士都修不来。”
离开首丘潭后意游就来楼里找非陈,与她说了自己的疑惑。
“雨奢她,是有两个道侣吗?”
狐族善情且专情,按照传统每当一只狐狸修为长进,能够稳定人形时便可出去游历,幸运的,出去一趟就能遇到命定之人,运气差的,辗转百年也孤身。
雨奢属于异类,她双倍幸运。
狐族有泪名一尾泪,只为命定之人而流,泪中蕴百感百情,一滴小小的泪中藏着一个狐狸的过去,我愿与你苦乐相知,我愿与你长尾相缠,我愿与你同修不分,悲欢苦乐痛,皆告与眼前人。
不知实情如何,按照雨奢的自言,许是受名字影响,天生就比其余狐族人多一滴泪,两滴泪落在了不同的人身上,他们尝了泪,都道泪是甜的,他们也都看见了雨奢的过去,亦在记忆中知晓另一人的存在。
先与一人分分合合,后与一人一见如故,纠纠缠缠,大彻大悟,两人默许她行事,分别与雨奢回万载古林在首丘潭上沐浴起誓,赠狐尾毛结为道侣。
狐族从未出过此例,雨奢不退让,族长依族规处置,要了她一尾修为。一尾换两名道侣,修为大退,且被族长勒令百年不许出古林,族中口口相告诫,其中可能只有雨奢觉得值。
“她自小行事就荒唐。”非陈与雨奢同岁而生、同年修行,深知她心性,听闻此事时比旁人要少几分惊愕,却依然不赞同,苦劝无果只能认命替她疗伤。
意游手中拿一块花糕,掂量轻重不舍入口,她抬头问:“非陈姑娘,你知晓前辈他重伤的事吗?”
“我只知晓他当时伤势如何,族中医修通通束手无策。至于其它,六长老一概不愿说,也无寻仇意愿。”非陈淡淡说,多少年过去,当初再好奇如今也是烟消云散,已无意再触长老伤心事。
她看一眼面前的姑娘,姑娘垂落眼睫,不知心中在想什么。若姑娘是修士便好了,她有预感,六长老会在姑娘面前落下一尾泪,可惜凡人之身难以透彻。
凡人凡人。唉。
晚间,狐狸前辈遣狐过来相告要晚些回,非陈知晓族长那有事拖延,不好让客人空待,她便邀意游留下用膳,她们作陪。
她们?
门窗打开,门外跑来几只幼狐,窗外也跳进几只幼狐,毛发各异,吱唔吱唔围在意游身边,四爪灵活你争我抢来端茶倒水,惹得意游手脚不知何处放,左一个、右一个,满怀幼狐。
这时,雨奢拎着瓶瓶罐罐进来了。
幼狐们闻到酒香,红河水倒置般一拥而上。
她脚步一顿,幼狐们缠上她的腿要去抢她手中瓶罐,被她一个个手背伺候拍走,红水退去,退出房间,留下她们三人。
“酒?”
酒浓郁飘香,果味盎然。意游凑近轻嗅,自觉这是她闻过味道最好的酒。
雨奢在她身边空位坐下,点点头,她笑问:“意游你喝酒吗?我这酒香得很。”
“雨奢。”非陈制止她,“这酒中蕴灵,姑娘喝不得。”
“一点点无事吧……”在非陈眼刀横来时,她改口:“我还带了果饮!准无事。”她迅速打开小瓷坛,向非陈和意游展示。
意游本不喜喝酒,灵酒再香她也无心,欢喜接过雨奢倒下的果饮,她向雨奢道谢。
雨奢笑着摆摆手,“上午让你难过的赔礼,本是想让你尝尝欢喜人酿的酒,可惜你喝不得,幸好你喜欢这果饮。”
感触于雨奢的心细,意游笑笑,她对雨奢的话好奇,“欢喜人酿的酒?这个说法好奇怪。”
雨奢轻叩小酒坛,“欢喜人酿的酒喝了会让人欢欢喜喜,”她轻叩另一酒坛,“伤心人酿的酒喝了会让人哭哭啼啼。”
“狐族秘方,心境不同,酿的酒味道就不同。果饮是我熬的,保你喝了也欢欢喜喜。”雨奢一边说一边替自己和非陈倒欢喜人酿的酒。
喝了蜜一样的果饮,意游果真觉得心情舒畅,她虽不喝酒,却还是好奇这两种不同心境下的酒是何滋味。
“这两种酒的味道有什么分别?闻上去好像是一样。”
雨奢手上端的是欢喜人酿的酒,“这酒入口醇厚,回甘清甜,香而不腻,喝下去肚中是满屋的笑。”
满屋的笑,意游联想到酿这酒的人或许就是用嘻嘻哈哈酿的,把笑声酿进酒里,把听音变吃食,多留欢喜时间。她点点头,表示知晓,雨奢则一指非陈桌上酒。
非陈端酒细尝,吐出两字:“苦的。”
“闻上去却不苦。”意游又凑近轻闻,雨奢说伤心人酿的酒人喝了会哭啼,她端详非陈脸色,并未有异常。雨奢脸已微红,非陈面色依旧寻常。
见意游实在好奇,非陈思量片刻,倒一点点苦酒给她尝。
“苦酒会勾人伤心事,我不喜欢喝。非陈喜欢是因为她几乎没有伤心事,对了,你不是今晚要走么,这些是给你道侣的。”
哦,非陈也有道侣。
雨奢指指剩余的酒坛,都是伤心人酿的酒。她摇摇头,对意游说:“非陈的道侣也和她一样喜欢喝这苦酒,看着没心没肺整天笑呵呵,居然也钟情苦酒,甚般配。”
“非陈的道侣是这种性格吗?”意游还真没想到。
闻言雨奢使劲点头,酒意上头红潮起,“我当初也吓一跳,这两人站一起老违和了,许久看不顺眼。”
刚才雨奢说非陈今晚要走,要去找她的道侣,意游问:“你们不住在一起?”雨奢是和道侣住在一起的,且是三人同檐,凡间夫妻成亲后大抵也都是同住。
“他性格跳脱,偏爱往群中扎堆,我喜静,只愿待在古林。偶尔互相妥协,到各自的所在一见就好。”
非陈看着意游,不知不觉话变多:“我有时也不懂他,他经常受伤却依然能整天高兴,好像不知道什么是伤心难过。可每次他一喝苦酒就会哭,哭得又响亮。”窝在她怀里一抽一噎啜泣。
苦酒会勾起伤心事,非陈的道侣心中或许就藏着许多许多的要哭出来才畅快的伤心难过。
“若他也是狐族人,我尝一口眼泪便能知晓为何。”
杯盏中是半杯不到的伤心人酿的酒,意游心情不算欢喜,许是没喝到欢喜人酿的酒,可她也并没有想去喝的打算,她想尝尝苦酒。
再次抬头时,意游一愣。几乎没有伤心事、喝苦酒从不掉泪的非陈此刻,脸颊上滑落一道不明显的泪痕。
她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喝了满满一壶欢喜人酿的酒的雨奢见此哈哈大笑。
“非陈,你们两个其实都是别扭鬼,两个别扭鬼。”
“你们喝了酒,喝的什么酒?”
狐狸前辈用扇子扇出风,面前两颊泛起淡淡红晕的脸上发丝翻飞,吹得她睫毛一扑一扑。
“我喝了伤心人酿的酒。”
伤心人酿的酒,果然会勾起伤心事,她现在就有股想哭的冲动。
狐狸前辈皱起眉,“她们怎么会给你喝这个。意游看着我,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他急切捧起她的脸查看,苦酒蕴有灵气,她身体不一定受得了。
意游摇头,但很快纠结又点头。
狐狸心一紧,扶着她坐下来,手覆在她腹中,“可是肚中不舒服?”
摇头,她抬手捂胸口,胸口闷痛,“这里很不舒服,前辈我想哭。”
知晓苦酒作用的六长老一听,瞬间想明白,心下一松。他蹲在她面前,轻拍她后背安抚道:“哭不丢脸,哭吧,前辈我会安慰你的。”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揉擦她虎口。
意游说:“可师娘说,不能随便哭。”
狐狸歪头,师娘是哪位?
她眼尾已经泛红,眼眶已经蓄起湖泊。
伤心事,她的伤心是师娘不在身边,一走就六年,把她丢给山长丢给老师,却从来不来看她,一封书信都没有。她不知晓她是否平安,她不知晓她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她为什么不带我走?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意游无神喃喃,湖泊越过水位线,一滴一滴漫出,砸到狐狸前辈手背上。
他手一颤。
他?那个修士?
狐狸掩下不明情绪,依旧轻声安慰她,手在背后一拍一拍,“不会有人不要你的,意游天上地下只此一个,藏起来都来不及,谁会不要你呢?”
意游喝的苦酒不多,一直以来压在她心中的伤心事终于有了发泄口,苦酒加码于是泪珠不断。
落下一滴泪,他就擦去一滴,动作轻柔至极,就像羽毛划过皮肤不留痕。
他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能舒服靠着,“伤心就哭,我在。”他语气又低又温柔。
他想到了当初上素灵山入迷阵时,听到的笑声。
银铃一样清澈动人的笑声。
起初他以为是迷阵幻术,直到后来见到素灵主人身后与他相牵手的凡人,他才知晓。
她叫意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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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