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阳 第7章 逛街

江沐晞深吸了一口气，指着ATM机的键盘，声音放平了些：“05年5月5日，输入050505。就是这两个按钮，各按三次。”

野荞踮起脚，根据江沐晞的指示按下按钮。她个头矮，够不着，只能把身子往前探，另一只手撑着机器边缘，才勉强碰到。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她缩回手，退后半步，看着屏幕。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取款金额。

“按你要取的钱数。”江沐晞说，“先取两百。”

野荞看着键盘，又看了看江沐晞。

“两百，就是2后面两个0。”江沐晞指了指键盘上的数字键，“按2，再按0，再按0。”

野荞又踮起脚，一个一个按。按完了，屏幕上跳出确认界面。江沐晞说：“按绿色的那个键，确认。”

野荞找到绿色按键，按下去。机器里面嗡嗡响了一阵，出钞口啪地弹开，吐出一张红色的票子。野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拿出来。”江沐晞说。

野荞伸手把那张钱抽出来，攥在手里。

“收好了。”江沐晞说，“再取两百，这次你自己来，从插卡开始。”

野荞把那两百块叠好，塞进兜里，然后从江沐晞手里接过银行卡，走到机器前面。按照江沐晞教的，每一步都做得认认真真。机器又吐了两张红票子，她抽出来，叠好一起塞进兜里。

江沐晞顺势查了下卡上的余额，彻底愣住。

“你有五万？”江沐晞惊呼。

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五万完全够一个小孩生活了。

“这张卡什么时候给你的？”江沐晞转过头，盯着野荞。

“四年前。”野荞回答。

四年前。也就是说野荞的父母四年前就不在了。这四年，野荞没有动过这笔钱，但贫困补助和孤儿补贴都按时打在了卡上。只是她不会取，也没人教她取。钱在卡里躺着，人在村里苦着。

但至少证明林燕是实实在在做事的，毕竟一个干部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只看着一个孩子。

“野荞。”江沐晞蹲下来，跟她平视，“卡里有钱，以后你没钱就来这取，够用的。”

野荞点了点头。

取完钱，江沐晞带她出了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江沐晞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是邮局，记住了。银行在邮局对面，门口有石狮子。从南山村坐三轮车到正街口，下车往前走，过两个路口，看见石狮子就到了。下午三点之前回到正街口坐车。记住了吗？”

野荞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街对面的邮局，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银行招牌，最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看得很慢，每一样都看进眼里，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沐晞看着她，没再说话。回去得与林燕商量一下野荞上学的事，12岁早已是上学的年纪，再怎么样也不能不上学。

之后，江沐晞带着野荞买了几套衣服。

江沐晞挑了几套纯棉的，一套碎花的，一套素色的，一套深蓝的。又拿了两双布鞋，一双现在穿，一双留着换。野荞接过去，抱在怀里。

刚想拉着野荞离开，野荞站在衣服店里不肯走。她站在那排大人的衣服前面，仰着头，固执地指着一套衣服看着江沐晞。

“让我买？”江沐晞惊讶道。

野荞点了点头。

江沐晞沉默片刻，看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针织羊毛衫与西裤，是出事那天穿的，在野荞家凑合了这些天，又是血又是泥，早就不能看了。可是她真的不习惯穿这种布料的衣服，勒得慌，料子又硬。可是她等伤好了，能够洗澡后确实该换衣服了。

江沐晞忽然想起，她这次是跑路，行李箱应该还在车上，或者山脚附近才对，得回去找找。

想到这，江沐晞向外看了眼，说道：“我买套居家服就行，我们等会还得买被子。”

野荞点头。

江沐晞选了一组相对便宜的薄被与被套，又买了些生活洗漱用品。随后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蔬菜鸡蛋，一箱牛奶。她拎一些，野荞怀里抱着一些，走得稳稳当当。

如今野荞十二岁，却只有一米三，营养落得太多了。好在还来得及，现在补，或许还能追上去。

野荞跟在江沐晞旁边，步子急急的，怀里抱着新买的被子，露出半张小脸，眼睛亮亮的，明显很开心。

二人走着，直到野荞站在一家面馆前。

老板是个中年汉子，系着条油乎乎的围裙，看见二人，连忙招呼：“吃面啊！都是手擀面！”

野荞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口锅。面香混着骨头汤的味道飘过来，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江沐晞。

“你想吃？”江沐晞低头问道。

“能吃吗？”

“能。”江沐晞点头。

江沐晞本就不打算让野荞身上带太多的钱。买了那么多东西，再吃碗面，手上刚好有付坐车费的钱。毕竟村里的人她不信，要是被村里那些小孩知道野荞手上有钱，估计哪天就被人顺走。她得让野荞手上只留零头。

“老板，两碗面。”江沐晞找了个靠里的桌子，把东西搁在凳子上，拉着野荞坐下。

野荞坐在对面，两条腿悬在凳子沿上，还是晃荡着够不着地。

面端上来，热腾腾两大碗，野荞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没动筷子。

“吃。”江沐晞说。

野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江沐晞看着她吃，自己也低头吃了一口，但也就吃了半碗。

野荞吃完自己那碗，随即又看向江沐晞面前那半碗面。

“你饭量倒挺大。”江沐晞会意，调侃着将自己的那碗推了过去。

野荞也不客气，接过来，低头继续吃。

江沐晞看着她，又想笑，又有点心酸。这小孩饭量那么大，平时却大多都给了她，自己就喝点稀粥。

“老板，结账。”江沐晞说着，看向野荞。

“总共二十。”老板出声，拿抹布擦了擦手，站在桌边等着。

野荞从口袋里拿出零钱，犹豫了一下，想着刚刚江沐晞教的，抽出一张十块和两张五块，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钱，笑着道：“刚好，二位下次再来！”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野荞把剩下的零钱重新揣回兜里。

江沐晞看着她做这些，没插手。

这些事对野荞来说，每一样都是头一回，取钱，购物，付钱，都是以后野荞需要自己做的事，她不能干涉。

虽然野荞不认字不识数，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仅仅一天时间，她已经记下了大概，看来脑袋不笨。

江沐晞站起身，把买来的东西单手拎起来。野荞也跟着站起来，抱上自己那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

“等我去帮你谈好上学方面的事，以后你就好好上学，好好生活吃饭，要多吃肉才能身体好。”江沐晞叮嘱道。

野荞抱着东西走在她旁边，仰头看她，没说话。

“等我离开后稳定下来，我会派人找你，你到时有任何困难与我说就行。”江沐晞又说。

野荞抱东西的手紧了紧，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伤好了就走。”江沐晞说。

野荞没说话，只是跟着江沐晞继续往前走。

二人回屋后，就先将新买的被单给洗了，晾在了院子里，等明日干了就能换上了。

夜晚，江沐晞靠在床头，看着坐在桌边低头思索的野荞。

“还不过来睡觉。”江沐晞说。

野荞转头看向江沐晞。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到江沐晞面前。

江沐晞一愣：“干什么？”

“给你。”野荞将银行卡放在枕头边，“有钱了离开后不会饿肚子。”

“你怕我饿肚子？”江沐晞问。

野荞点了点头。

江沐晞第一次理解到什么叫感动。而且是因为一个小孩而感动。

她在江家十六年，收过多少东西。老太太给的玉镯子，她爸留的股权书，逢年过节亲戚送的各种高奢，同学朋友塞的生日礼物。每一件她都接过来，笑着说谢谢，然后在心里估个价。全是交易，没有一件是白给的。

可野荞这张卡，是白给的。卡里五万块，是野荞全部的家当，今天刚学会取钱，回来就塞给她，怕她离开后饿肚子。

江沐晞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把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塞回野荞手里。

“自己收着。”江沐晞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江沐晞还不至于饿肚子。这钱你留着，听见没有？”

野荞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又抬头看江沐晞。

“收好。”江沐晞又说了一遍，拍了拍枕头，“上来睡觉。”

野荞把卡揣回兜里，爬上床，睡在江沐晞右侧。侧过身，面朝江沐晞，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

“以后这张卡不能给任何人知道，你只能自己用！”江沐晞面朝野荞，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野荞看着她没出声。

“听见没有？”江沐晞又问了一遍，“谁问你都不能说，林燕也不行。这卡里有多少钱，只有你自己知道。”

“嗯。”野荞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

江沐晞想了想，“明天我去找林燕，把你上学的事定下来。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别跟人提钱的事。我留个电话给你，你到了镇上可以打。”

野荞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她。

“行了，睡吧。”江沐晞面朝外，跟野荞面对面。

两个人鼻尖离得不远，野荞的呼吸浅浅的，热乎乎地扑在江沐晞脸上。

江沐晞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野荞也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