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亦雪 > 第13章 第 12 章

亦雪 第13章 第 12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8 08:13:28 来源:文学城

上巳节不欢而散后,高奕承心知自己必须向杨芷溪表示自己的歉意,无论如何此刻得罪杨家对自己并没有好处。

他命人寻了一支做工精巧、用料考究但款式并不算出格的赤金点翠花鸟钗,附上一张措辞客气而疏远的书信:

“上巳之日,因舍妹叨扰照顾不周,累及杨小姐受扰,特备薄礼,聊表歉意,万勿推辞。”

为表示自己的诚意,高奕承亲自拿着金钗和便笺来到杨府。尽管杨府的下人们都知道,杨芷溪一直对这位徐大人青眼有加,但此刻大小姐的怨气未消,所以也没人敢让高奕承进来。高奕承一直在杨府门口等了半个多时辰,徐奕看到杨府一直不让自己进去,于是只好将装有金钗的锦盒和信交给杨府下人转交杨芷溪。

杨芷溪此时心中还怨怼未消,她自小娇生惯养长大,何时有人让她受过委屈。听府上的下人来报说徐奕亲自登门有东西转交以表歉意,杨芷溪扫了一眼,下人递上来的锦盒和里面那张措辞客气的致歉书信。从小见惯了各种珠宝的杨芷溪自然没有将高奕承送的金钗看在眼里,这时杨芷溪心里还在生气,于是随手将锦盒放在一边。倒是她身边一个伶俐的贴身丫鬟,拿起金钗细看,又瞥了眼便笺,眼珠一转,笑着对杨芷溪道:

“小姐,您看徐大人这礼送的,多有心啊!”

杨芷溪抬起微红的眼,微嗔道:“他有什么心?不过就是想用一支普通的金钗就想把我打发了。”

“哎哟,我的小姐,” 丫鬟凑近,指着金钗上的花纹,“您细看,这缠枝是忍冬纹,又叫金银花,有‘坚韧、同心’的寓意;这翠鸟,更是象征着忠贞不渝。徐大人送的这金钗哪里是普通的赔礼?分明是借着物件儿向小姐表露心迹呢!只是依徐大人那清冷的性子,他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说完丫鬟又拿起便笺,继续劝解道:“何况,徐大人也在信笺里言辞恳切的向小姐您致歉,可见徐大人也知道,那日自家妹妹的行为不妥,冲撞了小姐,心中过意不去,担心小姐从此不再理他。否则何必如此郑重致歉,还选了这般寓意美好的金钗?”

丫鬟一番话,说得杨芷溪怔住了。她重新拿起金钗,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忍冬纹、翠鸟,此刻在杨芷溪眼里仿佛真的被赋予了别样的含义。原本觉得客套的致歉书信,此刻读来也似乎隐含了不便明言的情意。是啊,徐弈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这么多年何时听说过他给年轻女子送过首饰,若非心中有她,何必费心为自己挑选这样的礼物?

想到此处,杨芷溪顿时转嗔为喜,命下人将高奕承送来的那金钗小心翼翼的收好。

此时,在镇抚司靖安门深处,却弥漫着一派血腥与肃杀之气。指挥使赵萍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渍,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他面前的地上,瘫倒着一个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身影,此人正是惊蛰负责物资转运的骨干成员,代号“艮石”。在靖安门连续数日非人的酷刑折磨下,虽然“艮石”宁死都未吐露惊蛰的重要情报,但在神智涣散的边缘,他还是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两个关键情报:惊蛰首领司辰行事极为隐秘,常以面具示人,但其对鄞州地形、官府运作乃至镇抚司都异常熟悉;此外,惊蛰之所以能多次避开靖安门的搜捕,都是因为惊蛰能够在搜捕前提前从玄镜台得到风声!

“玄镜台……” 赵萍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扯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这个情报,不但印证了他长久以来的怀疑,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打击一直与自己靖安门竞争的玄镜台的机会。

赵萍出身大齐功勋世家,祖上曾虽高祖皇帝征战,累世为官,自视为大齐的栋梁肱骨,对大齐新近征服的疆土上的“本地人”向来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信任。在他眼中,多从事商贾的鄞州人,就是一群狡黠反复、难以驯化的“蛮子”,即便投降大齐,也未必真心归顺。而与自己执掌的靖安门几乎全是自己挑选的来自大齐北方故土出身的人员不同,镇抚司玄镜台,从主事徐弈到下面许多吏员,多是鄞州本地出身,这令赵萍极为不满。

特别是他们的主事徐弈,年纪轻轻就爬到如此高位。平日里表面恭顺,办差也算利落,这两年也侦破了几件大案,但赵萍总觉得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后面隐藏着别的东西。

“一个鄞州人,对镇压本地反抗如此“热心”?到底是对大齐真忠心,还是另有所图?”

“好一个惊蛰,果然在玄镜台内有你们的内应!” 赵萍眼中精光爆射,“……这个徐弈果然有问题……,我倒要看看这次你们还能藏多久!”

他立刻命手下整理好“艮石”的“供词”,然后亲自拿着口供前往镇抚司司丞的衙署。

镇抚司司丞,主管鄞州刑事及镇抚司事务,靖安门和玄镜台都受他辖制,是镇抚司品级最高的官员。现任的镇抚司司丞王由良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官僚,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十分讲究平衡之术。他对赵萍的酷烈手段和排外心态早就有所耳闻,但也认可其办事能力;另一边,对高奕承的沉稳干练和玄镜台不俗的办案成绩也颇为欣赏。

此刻,坐在衙署的书案后的王由良看着赵萍呈上的“供词”,听着他义正辞严的分析,眉头却渐渐皱起。

“王大人,” 赵萍义正词严的说道,“惊蛰逆党为祸鄞州已久,根据下官这份口供,惊蛰如今竟已将手伸入玄镜台内部!玄镜台职司侦缉外谍,接触机密最多,若真被惊蛰逆党渗透,后果不堪设想!下官恳请大人授权,由我靖安门彻查玄镜台上下,揪出内鬼,肃清奸细!为防万一,还应暂时收回玄镜台部分侦缉外谍之权,划归靖安门统一指挥,以免机密外泄,贻误大事!”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玄镜台主事徐弈求见。”

王由良看了赵萍一眼:“来得正好,你们就当面对质吧。”

高奕承步入司丞衙署,向王由良行礼后,就注意到赵萍阴冷的视线一直紧盯着自己,但高奕承并不以为意,走到赵萍对面沉稳落座。

王由良命人将那份赵萍呈上来的供词递给高奕承,高奕承开始快速浏览起这份口供,面上依然波澜不惊。

不等高奕承看完,赵萍便迫不及待地发难道:“徐主事,如今已查实你玄镜台内部有惊蛰逆党的眼线,致使惊蛰逆党对我镇抚司行动了如指掌。你玄镜台掌管对外侦缉之责,却反被惊蛰渗透,让逆党日渐坐大,你身为玄镜台主事该当何罪?!”

面对赵萍咄咄逼人的兴师问罪,高奕承不慌不忙的放下手中的供词,目光平静的转向司丞王由良说道:“赵大人对下官的指正,还请大人允许下官向赵大人问几个问题,还请大人允准。”

“可以。”王由良道。

“多谢大人。”高奕承向王由良躬身一礼后,转向赵萍问道:

“我想请问赵大人,这份口供是你抓获的惊蛰逆党主动招供的么?”

“哼,徐主事是第一天和惊蛰逆党打交道么?这些逆党各个冥顽不灵,怎会轻易开口,我靖安门自然是使了一些手段才撬开了这逆党的嘴。”赵萍轻蔑的回道,他没想到徐奕居然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更甚。

高奕承听完后,不慌不忙继续问道:“那么请问赵大人手里除了这份口供外,可还有其他能证明我玄镜台有惊蛰内应的证据?”

“目前.......暂时还没有。”赵萍有些底气不足的回答道。“但只要司丞大人能准我靖安门把玄镜台的人都审上一审,我有把握揪出这个内奸。”

高奕承听完眼神锐利的直视赵萍道,“这么说,靖安门就是想凭着一份严刑拷问下得来的口供,就要定我玄镜门的罪了?”

“你玄镜门内有内奸里通惊蛰,事实俱在,容不得你抵赖。否则,我们靖安门之前那么多次抓捕惊蛰,为何会屡屡失手?”赵萍厉声的反击道。

高奕承听完冷笑道“惊蛰逆党素来狡诈异常,仅凭一介普通成员的供词,赵大人就如此笃定他所言为实,岂知这不是惊蛰所施的苦肉计,故意让赵大人抓到这“证据”来离间我镇抚司两部,让我们互相猜忌掣肘,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高奕承顿了一顿,眼神盯着赵萍冷冷道,

“赵大人难道是第一天和惊蛰逆党打交道么?!”

被高奕承用刚才自己嘲讽他的话回击,赵萍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另外,” 高奕承话锋一转,继续对赵萍进行反击“镇抚司设立之初,职权分明。我玄镜台,主责为应对外敌,而如惊蛰这般内患,向来应由靖安门负责。”

他目光直视赵萍,语气继续加重:“如今惊蛰为祸鄞州,滋扰地方,已有数年之久。赵指挥使执掌靖安门多年,却迟迟未能将其根除,反而令其坐大。如今,赵大人非但不思己过,反将屡次抓捕惊蛰不利之过,推诿至我玄镜台头上,甚至仅仅凭惊蛰的一份不知真伪的口供便直言我玄镜台有内奸……这究竟是惊蛰太过狡猾连赵大人都上了他们的当,还是说有人办案不力,急于寻个替罪羊?”

赵萍被高奕承这言辞锋利的反击气得脸色铁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徐弈!你放肆!当着王大人的面,竟敢质疑上官,推诿责任!惊蛰能屡次逃脱,若非内部有人通风报信,岂能如此?你玄镜台都是鄞州出身,如今证据就在眼前,你们的嫌疑最大!”

“赵指挥使!” 高奕承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下官刚才所言,不过是据实以论。我玄镜台上下,这数年来为捍卫鄞州安全,破获细作案件数十起,功绩有目共睹。如今若因靖安门未能肃清本地逆党,便无端怀疑有功之臣,岂不令所有为朝廷效力的鄞州本地官吏寒心?”

“至于通风报信之说?”他冷笑道,“每次负责围捕惊蛰的可都是靖安门负责,赵指挥使何不先自己查查靖安门内部,是否有消息走漏?”

“你……!” 赵萍被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王由良终于沉声喝止,“你们两个同为朝廷命官,如此争吵,成何体统!”

王由良眉头紧锁,一边揉了揉额角,一边在心中掂量刚才两人的对质。高奕承刚才的话虽然尖锐,但确实在理:赵萍的怀疑虽有一定依据,但仅凭一份口供,终究缺乏实证。

王由良看向犹自忿忿不平的赵萍道:“赵指挥使,徐主事所言,不无道理。清剿惊蛰,确系靖安门主责。你既有线索,便应顺着线索深挖实证,而非仅凭怀疑便攻讦同僚。靖安门可对涉及与惊蛰勾结的线索,进行必要核查,但须有度,不得干扰玄镜台正常公务,更不得无凭据拘人审问。”

随即他又看向高奕承:“徐主事,你玄镜台亦需配合调查,清者自清。你们两位都是我镇抚司干将,需各司其职,通力合作才能平定鄞州逆党!”

王由良这番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让赵萍满心不甘却也无法再争辩下去,只得咬牙领命。

高奕承也躬身道:“下官明白,定当配合赵指挥使。”

两人走出司丞衙署,两人在廊下迎面而过。赵萍阴冷地瞥了高奕承一眼,低哼一声,拂袖而去。

高奕承却视而不见,依然面不改色,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衙署方向,只是袖中的右手微微握紧了几分。

高奕承知道,这次虽然凭着自己的临机应变化险为夷,让赵萍吃了亏,但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后来自靖安门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惊蛰接下来针对杨家运输队的行动,必须要更加谨慎,不能给赵萍任何抓住把柄的机会。

踏着沉沉暮色,高奕承怀着重重心事的回到徐府门前,今日与赵萍的交锋,“艮石”的被捕,以及对拦劫杨家商队的担心......种种重压都沉甸甸地累积在他心头,让高奕承的脚步都显得比平日更为凝重。

然而,就在抬手推开府门的前一瞬,高奕承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脸上那属于“玄镜台主事”和“司辰”的深沉、冷峻、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换上一层属于“兄长”的温和与平静。高奕承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确认周身再无半分衙门里的肃杀与紧绷,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哥哥回来了!” 徐念听到动静,从里间欢快地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副未完成的绣样。

“嗯,回来了。” 高奕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绣绷,就着灯光看了看,“念儿的针法又进步了,这水鸟的羽毛看着就像真的一样。” 他的声音温柔的对妹妹赞赏道。

徐念被哥哥夸得有些得意,于是拉着高奕承坐下说起今日自己的趣事。高奕承耐心听着,不时应和几句,烛光下,兄妹二人对坐闲谈的画面,透着寻常人家的温馨和平常。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高奕承才能暂时卸下肩上所有的重担,仅仅只作为“哥哥”存在。

直到夜色渐渐深沉,徐念掩口打了个小哈欠,高奕承才催她去歇息。看着妹妹回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脸上那层柔和的表情才慢慢卸下,眉头上重新染上思虑的凝重。

高奕承习惯性地走向书房,他习惯在睡前在书房内思考一下今日的所有事情,却瞥见了西厢房窗棂透出晕黄的灯光——纪雪瑶还没睡。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她的底细,对她还不算完全信任,但无论是之前取得漕运码头布防图还是这次杨家商队的运输情报,纪雪瑶的心思和揣摩对手心思的能力都让自己十分信服。想到今日与赵萍的对峙,以及迫在眉睫的袭击杨家商队行动,或许可以听听她的看法?

高奕承走到西厢房外,此时,西厢房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灯光透出。高奕承来到房门外却停住了脚步,抬起准备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却有些犹豫——此时进入女子房间是否合适?毕竟男女有别,夜深独处一室,传出去于她清誉有损……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房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纪雪瑶一身素色寝衣外随意披着外袍,一幅慵懒模样站在门口,看样子她应是沐浴后不久,长发还未完全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眸子在廊下光晕中显得格外清透,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思量。

“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对高奕承在自己门外似乎没有丝毫惊讶。高奕承微微一怔,眼睛似乎在说,你怎么知道。

“我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察觉不到,这些年,怕是早就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进来吧。” 纪雪瑶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见高奕承仍在犹豫,纪雪瑶继续说道:“我们西洲女子,没你们中原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繁文缛节。”

高奕承定了定神,迈步进去,反手虚掩上门。屋内传来一股淡淡的异域香料气息。纪雪瑶走到桌边,拎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倒了两杯热茶却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自己先捧起一杯,低头轻嗅茶香,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来此的目的。

高奕承在她对面坐下,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切入正题。

这时,纪雪瑶将另一杯茶推了过来。她的手指修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就在高奕承伸手去接茶杯的瞬间,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接触。

一股微凉而清晰的触感传来,高奕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未及细想,他便已接过了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刚才门外的些许寒意。

纪雪瑶垂下眼帘,捧着茶杯慢慢啜饮,长睫掩盖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了然——方才那一触已足够让她知晓眼前这个男人此刻心中翻涌的焦灼是为何。

但她却并不点破,只是放下茶杯,抬起眼,随手拿起一本书卷翻阅起来,仿佛随口问道:“徐大人深夜来访,是不是又有什么桃花劫要和我这个来历不明的西洲女子商量?”她语带讥讽,仍然是她一贯的风格。

高奕承对她日常的毒舌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跟她提到了今日在镇抚司和赵萍对峙的经过。

“听说那个靖安门的赵萍是你们大齐的世家出身,世代累有军功,如今的大齐皇帝高战也颇为赏识赵氏一族。他仗着自己的出身好,看不起鄞州和其他地方出身的人也正常,你年纪轻轻又是鄞州出身,却爬到了和他并驾齐驱的位置,他肯定处处针对你。”纪雪瑶分析道。

“是啊,大齐皇室就是只看出身,血统,强弱,不分是非,不念善恶!”高奕承一边摩挲着手里的茶杯一边说道,语调透着刺骨的冰冷。

“弱肉强食,大齐皇室不就是信奉这样的原则么?只有强大他们才会尊敬你,如果你弱小,等着你的就只有齐国铁蹄的蹂躏。”纪雪瑶幽幽的说着,似乎想起了故国西洲的遭遇。

“只要自己强大就可以仅仅因为血统和出身随意的算计、倾轧、陷害,让弱者生不如死……而弱者仅仅只想小心翼翼地活着都无法如愿,只有轻易被碾碎。” 高奕承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日长信宫里赐给母妃的那杯鸩酒,还有她到死都睁着的眼睛……

纪雪瑶平静的听着高奕承的话,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她轻轻问道:“那么作为玄镜台的主事,惊蛰的司辰,大齐的五皇子,高奕承,你又想要对这样的大齐做点什么呢?”

高奕承沉默了片刻,他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有的疲惫与沧桑。

“十年前,我和念儿从皇宫逃出来,隐姓埋名,在鄞州一躲就是十年。我成了徐弈,成了玄镜台主事,也成了惊蛰的司辰。为母亲讨回公道,向抛弃我们的皇室复仇,仇恨是支撑我活下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柔和,“但念儿她是那么单纯,她不该一辈子活在仇恨和躲藏里。母妃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妹妹,我要为了念儿,闯出一个不必再隐姓埋名、提心吊胆生活,一个像念儿一样弱小善良的人也能够堂堂正正、安稳生活的世道。”

这些话之前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妹妹高锦念,或许是因为她之前表现出的那种与自己同样的冷静,或许是因为她知晓自己所有的秘密反而让他无需伪装……

纪雪瑶静静地听着,她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也捕捉到了那深藏于复仇烈焰之下、对他刚才口中那个能“安稳生活世道”的微弱希冀。

高奕承的这番话触及了她心底那个被自己深深隐藏的角落。

她想起了西洲覆灭时的冲天火光,父王母后最后送走自己出逃时候凝视的目光,还有自己肩上那沉重的复国重任。她何尝不想给追随她的旧部,给西洲流亡的百姓,一个可以回归的、安稳的家园?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冒险、所有不得不为之的冷酷,不也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名为“复国”的未来吗?

高奕承的话,让她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仅仅是因和自己有共同敌人和利益的“盟友”。在灵魂深处,他们都是被命运巨轮碾压过、背负着沉重过去、却依然挣扎着想要为所珍视之人搏一个未来的“同类”。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道:“好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对付赵萍吧”纪雪瑶转头微笑着对高奕承说道。

接下来两人依然如往常一样冷静地分析利弊,各自从自己的角度提出意见,但两人之间那种纯粹的算计与防备气氛,似乎淡化了一些,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默契。高奕承觉得纪雪瑶彷佛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一般,她所提的每一个意见,每一个想法都切中自己最关心和最担忧的地方,自己似乎无需言语,她就能知道自己所想,这种默契感,让他觉得自己与她似乎不是仅仅才认识几个月而是已经相交几十年的故交老友。两人你来我往,商讨出几条应对赵萍调查的干扰策略。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飞快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高奕承正说到一处细节,忽然发现对面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去,只见纪雪瑶单手支着额角,眼帘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竟不知何时,伏在案边睡着了,高奕承抬头望着窗外,才发现天已经泛起鱼肚白,两人竟是讨论了一整夜。

纪雪瑶此时沉睡的美丽侧颜映入了高奕承的眼里,此刻的她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锋芒,眉眼间只剩下了柔和与恬静,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怜惜的脆弱。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照着那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眼眸让她看起来更显得美丽不可方物。

高奕承自十年前母妃逝去的那刻,就在自己的内心砌起了一座冰封的高墙,母妃临终前悲伤的眼神是这堵高墙最初的基石,十年来隐姓埋名,谨小慎微的每一天都是在给这堵墙添砖加瓦。自逃出皇宫的那天起,他就将那个会因母妃一句夸奖而雀跃、会因妹妹一次撒娇而心软的“高奕承”,连同他对温暖的所有感知,一并深深埋藏。取而代之的,是“徐弈”的疏离谨慎,是“司辰”的冷酷决断,他早已学会将每一次心跳都校准为理智的刻度,每一次呼吸都计算着利弊得失。

可此刻,看着纪雪瑶毫无防备的睡颜,自己心中那坚固了十年的冰墙,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裂响。

从冰墙上那道细微的裂缝中缓慢渗入的暖意,带着些许刺痛流向了他早已僵冷麻木的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的悸动。那感觉是如此陌生,以至于他第一本能反应竟是警惕。但他知道,自己内心那部分十年来一直沉睡的、属于“高奕承”的部分,已经被不期然地唤醒了。

这十年来,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触碰那冰层下的自己。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另一个人如此直白地凿穿自己心中那层坚冰。

高奕承想到她白日里强势、冷静,偶尔还对自己揶揄、取笑的样子,与此刻她安静沉睡的样子仿佛是两个人,但这两副面孔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眼前这个女子至今仍让她捉摸不透的全貌——清醒时是淬毒的锋刃,沉睡时却像收刃入鞘后,那一段温润的乌木柄。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的重量,习惯了以仇恨为薪柴,灼烧自己,照亮复仇的前路。但此刻,在这个知晓他所有秘密、本该是最危险的女人身边,自己却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甚至,产生了一丝想要守护这份短暂安宁的荒谬冲动。

烛火“噼啪”的轻响声,将高奕承的思绪拉回了现实。高奕承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犹豫片刻,他站起身来,动作极轻地将摊开在她面前摊开的地图和纸张收拢到一旁。然后,他取来一件外套给伏在桌案上沉睡的纪雪瑶轻轻披上,才转身悄然离开了西厢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2 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