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滨钢召开联合复核公开评审会。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集团督查人员、厂级中层、各工段负责人。厚厚的台账、巡检记录、抢修报告整齐码放在桌面,就是葛实良进厂以来全部的工作轨迹。
葛实良坐在靠会议室侧边的位置,一身干净工装,神色平静。何冠辰坐在管理层一侧,隔着几张桌子,目光端正,保持着会议应有的距离。
表面依旧是清晰的上下级边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昨夜炉边月下一番剖白,横亘多日的冷战已经消融。
会议起初流程平稳。
复核小组逐项展示核查结果:四号炉险情处置记录完整、技改数据有反复验算底稿、三号炉停机排查全部闭环,每一项成果都有现场签字、多人佐证、原始数据留存。
一位中立的督查翻开最后一份台账,抬头缓缓说道:“从现有工作资料来看,葛实良同志承担的各项任务均按规范完成,实绩属实,没有发现弄虚作假、越级取巧的情况。”
话音刚落,周敬轻轻敲了敲桌面。
“工作做得不错,这点我不否认。”
他语气平缓,话锋却骤然一转。
“但是我们今天复核的,不单单是工作完成质量。关键问题在于,最初进入滨钢、拿到核心工段岗位这件事,是否存在提前安排。”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发难,此刻才刚刚开始。
周敬抬手示意助手投影调出一份旧的招聘备案表。屏幕上是当年滨钢到校招聘的记录,葛实良的名字赫然在列。
“葛实良毕业那年,滨钢去冶金大学校招名额十分紧张。热处理工段当年只招一人。”周敬目光扫过全场,“偏偏这个唯一的名额,落到了长期受何冠辰私人资助的学生身上。时间线如此巧合,很难让人相信招聘过程完全没有人为倾斜。”
这句话非常阴狠。
他不再纠缠之后的工作成绩,而是把矛头指向起点。一旦认定入职名额是提前安排,那么后面再多辛苦做出的实绩,都会被贴上“从一开始就被特殊照顾”的标签。
几名原本持中立态度的管理者,神色微微动摇。
“周副总的意思,是怀疑当年校招存在私下操作?”工段长忍不住开口。
“我只是提出合理的疑问。”周敬淡淡回应,“一个长期受高层私人资助的毕业生,恰好拿到最稀缺的入职名额。这样的巧合,放在任何一家企业,都必须重新审视。新锐评优关乎整个滨钢年轻技术队伍的公平,我们不能草草下结论。”
许多视线一下子集中到葛实良身上。
有探究,有怀疑,也有等着看他慌乱无措的打量。
葛实良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激动争辩,目光清亮,看向投影幕布上那张多年前的校招表格。
“当年校招分为笔试、专业实操测试、现场面试三轮。我的笔试排名专业第二,实操考核得分当年校招所有应届生当中第一名。三份成绩原始档案,学校就业中心和滨钢人力资源部都留有存根,可以随时调取。”
他声音平稳清晰,传遍整间会议室。
“我承认读书期间受过何总的私人助学帮扶。但是滨钢招聘,看的是考卷分数、实操水平、面试综合评定。我拿到录用通知,凭的是校招考核总成绩。”
周敬轻轻一笑:“纸面成绩可以参考,可谁能保证面试环节没有主观偏向?面试官当中,就没有受过人情影响吗?”
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葛实良眉头微蹙。当年的面试官一共有三位,何冠辰并不在面试小组名单之中。可是只凭口头说明,很难打消会场之中已经生出的怀疑。
空气一点点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何冠辰缓缓开口。
“当年那一届校招面试名单,可以调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那一年滨钢赴冶金大学招聘,我没有进入面试官小组,没有参与打分、没有单独推荐任何人选。人力资源部存有当时正式的面试排班文件。”
秘书立刻上前,把一份加盖人事公章的扫描件投影到大屏幕上面。
白纸黑字的校招外派人员分工表清清楚楚。何冠辰的名字,列在后勤协调一栏,不在三名面试官名单之内。
会场一阵低低的骚动。
周敬脸上从容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一丝凝滞。
他只抓住了资助与入职先后发生的时间顺序,却没有提前核实当年招聘分工。本以为可以一举撕开缺口,没想到一份排班文件直接打碎了这条推论。
何冠辰继续说道,语气坦荡,不疾不徐。
“私人助学发生在校招之前,属于个人善意。招聘录取执行统一公开考试规则。两件事情时间先后相连,流程上彼此独立,不能强行捆绑解读。”
“如果我们评判一名员工,只因为他曾经接受过某人私下帮助,就推定他之后人生所有机会都是徇私得来。那么滨钢所有受过前辈点拨、受过他人善意帮扶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要被打上同样的标签?”
一句话,把问题从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拉到了整个企业用人原则的高度。
不少中层轻轻点头。
钢厂本来就有老师傅带新人、前辈帮扶后辈的传统,如果善意帮扶直接等同于暗箱操作,整个技术传承的根基都要被动摇。
周敬沉默几秒,很快重整神色。
“排班表只能证明何总没有亲自参加面试。不能排除其他间接打招呼的可能。”他依旧不肯退让,“这件事依旧存有疑点,新锐评选不宜立刻恢复。”
“怀疑不能作为依据。”顾橙忽然开口。
他作为热处理工段资深技术员,受邀列席本次评审。此刻站起身,手里拿出一份厚厚的现场考核记录。
“我这里有葛实良入职第一年全部定岗考核、独立作业考核记录。刚来车间三个月,独立处理小型炉温漂移;半年参与第一次应急排险。一个依靠后门进来的人,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扛住现场严苛的考验。”
顾橙一向公正中立,他拿出的一线记录极具分量。
接二连三的证据摆上台面,周敬接连两处进攻都被稳稳接住。
联合复核组长低头翻阅桌面上全部材料,最后抬起头,做出阶段性结论。
“现有证据,不能证实当年录用存在违规操作。葛实良进厂以来各项工作实绩真实有效。复核小组将会把全部资料整理,上交集团做最终裁定。新锐候选资格暂时维持搁置状态,等待集团最终通知。”
没有立刻恢复名额,却也没有坐实任何一项罪名。
算是一场不分胜负、僵持不下的结果。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周敬收拾好文件,临走之前,目光冷冷掠过并肩走出门口的何冠辰和葛实良,眼底翻涌着不甘。
精心准备的诘难,再次落空。
走出办公楼,正午阳光直直洒在厂区大道上,钢轨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走到没有旁人的林荫道旁,葛实良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刚刚在会场上面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放松。
“今天多谢你拿出那份排班表。”葛实良轻声说道。
“本来就是事实。”何冠辰看向他,“真正站得住脚的,还是你这些年一点一点干出来的实绩。没有那些现场记录,单凭一张排班表,远远不够。”
昨夜解开心中的枷锁之后,葛实良不再执着于一味推开、独自硬扛。
他明白,坦荡不等于孤立无援。守住本心、守住实绩,同时坦然接纳合理的支撑,并不是所谓的依附。
“只是新锐评选还没有恢复。”葛实良望向远处冒着淡淡烟气的炼钢主厂房,“周敬不会就此停下。今天没能扳倒我们,接下来他一定会寻找别的突破口。”
“我知道。”何冠辰平静说道,“明面上的档案、招聘记录、工作台账,都经得住核查。真正难以防备的,是暗处突如其来的变故。”
话音未落,工段长匆匆从远处快步赶来,神色慌张。
“不好了!刚刚四号炉巡检传来消息,炉体一处温控传感器突然失灵,炉温正在不受控制地快速攀升!现场现在情况很危险!”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四号炉的方向。
滚滚淡淡的白烟,已经从厂房顶端缓缓升起。
往日无数次并肩抢险的熔炉,此刻再起险情。
阳光之下,警报声骤然响彻整片厂区,尖锐刺耳。
新的危机,猝然降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会场诘难,并肩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