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过后,天一点点泛出青白色。
窗外远处高炉的红光慢慢被晨光冲淡,车间里灯火依旧亮着,一夜平稳,炉温曲线平缓舒展。短暂靠近之后,两个人又慢慢拉开距离。
离早班工人进厂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何冠辰收回放在葛实良肩上的手。他们重新回到各自该站的位置,一个站在主控台旁翻看夜班记录,一个整理交接班台账,姿态端正,语气收回到上下级该有的平稳。
“白班的人马上到。”何冠辰低声提醒。
“我清楚。”葛实良把最后一页夜班日志合上,轻轻放在桌面。
几句简单的交谈干净利落。不久,早班班组陆续进厂。换工装的响动、说话的声音从通道口传进来。何冠辰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安全帽,转身走出热处理车间。经过葛实良身边的时候,目光平直向前,没有一丝停留。
葛实良低着头核对交接清单,眼角余光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白天,他们仍然必须做回陌生人一般的上下级。
流言还没有完全平息。车间里那些细碎的议论虽然没有摆在明面上,却依旧飘在更衣室、食堂、走廊每一个角落。稍有一点不谨慎,之前所有隐忍和避嫌都会前功尽弃。
早会照常召开。
顾橙主持交接,把夜班运行情况简单通报一遍。他念数据的时候神色平静,念到热处理三号炉整夜稳定运行,目光淡淡扫过葛实良,没有多余情绪。
早会散掉,众人散开上岗。
一整个白天又落入漫长、克制、小心翼翼的循环。
何冠辰白天几次经过热处理工段,照旧不与葛实良有多余交谈。偶尔工作上必须沟通,也只会通过工段长或者顾橙转达指令,绝不直接停下和葛实良单独说话。
葛实良安安静静完成手里的巡检任务。别人私下投来探究的视线,他都坦然接住,既不躲闪,也不去主动解释。
中午食堂吃饭。
葛实良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独自坐下。没过多久,顾橙端着饭菜坐到了他对面。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饭。食堂嘈杂,邻桌几个工人正在低声闲聊,话题隐隐绕到前段时间车间里面的传闻。
顾橙放下筷子,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外面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工作做得扎实,时间久了自然会散。”
葛实良抬眼看他。
这段时间,顾橙在工作之中几次不动声色替他挡掉无端的挑剔,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谢谢你。”葛实良真诚地说。
顾橙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就事论事。在车间,能力比闲话站得住脚。”
话说到此,他停顿片刻,又轻轻补上一句:“很多事情强求不来,守住自己的岗位就够了。”
说完,他低头继续吃饭,不再提起别的。
午后,厂部下发通知。
一周之后,滨钢要组织一次为期三天的外出技术交流,去邻市一家大型钢铁企业参观学习新型热处理工艺。每个工段分配两个名额。热处理这边,工段内部初步拟定顾橙和另外一名老技术员参加。
通知传到班组的时候,谁也没有多想。
直到傍晚,最终名单从办公楼传回车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变动:外出交流的两个人改成顾橙、葛实良。
消息一出来,工段里不少人微微意外。
顾橙拿到名单的时候,指尖在那张打印纸上顿了一下。他把名单折好,起身往热处理现场走去。
顾橙找到葛实良的时候,葛实良正蹲在二号炉旁边记录外壁测温数据。
“厂部通知,外出交流名单改了,你和我一起去邻市。”顾橙把通知递过去。
葛实良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接过那张通知扫了一眼。
“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之后一早,厂门口集合坐车。何总带队。”顾橙看着他的眼睛,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葛实良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轮到葛实良夜班。
午夜两点,车间只剩下通风机嗡嗡转动的声音。主控台上的监控曲线平稳向前延伸。通道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何冠辰推门走进热处理工段。
他径直走到主控台旁边。
“外出交流的名单,是你调整的?”葛实良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何冠辰没有否认。
“出去三天,离开滨钢。你可以完整看一看别家钢厂新上的热处理连续生产线。”他停顿了一下,“顾橙同行。公开场合,照旧保持上下级的样子。”
葛实良转过椅子,正对上他:“我明白。”
何冠辰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外出预习资料,伸手拿起其中一页。指尖翻过纸张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葛实良放在桌沿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一顿。
何冠辰很快收回手,把资料轻轻放回桌上。
“把邻厂那套梯度冷却工艺提前多看两遍,到了那边,可能会安排你做现场提问。”
“好。”
何冠辰没有久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大门前,又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出发那天,大巴七点发车,别迟到。”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沉重的防火门咔嗒一声合上。
葛实良独自站在主控台前,低头重新拿起那张外出通知。
接下来三天,车间一边维持正常生产,三个人各自准备出行的东西。
出发前一日傍晚下班。
夕阳把厂区道路铺成暖红色。顾橙抱着一摞打印好的交流资料走出办公楼,在台阶下面看见了何冠辰。
何冠辰手里拎着一只简单的黑色旅行包,看样子正准备离开厂区。
“这次出去,辛苦你多带着实良。”何冠辰开口。
顾橙停下脚步,抱着资料。
“工作上的交流,我会和他配合好。”顾橙说。
何冠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停车场。
顾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驶出厂区大门,低头翻开手里那份交流议程。议程第二页印着三个人的名字:何冠辰、顾橙、葛实良。
夜里十一点多。
葛实良在出租屋里把笔记本、换洗衣物一一塞进背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没有备注名字的短消息弹出来。
只有短短一行:明早六点四十,厂区南门。别从正门走。
葛实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背包侧袋,拉上背包拉链,放到门边。窗外远处,滨钢高炉的红光穿过楼群,在漆黑的夜空里静静亮着。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天刚蒙蒙亮,厂区南门的柏油路上还没有几个行人。一辆银灰色中巴客车停在路边,司机打开后备箱正在摆放行李箱。
顾橙最先到,提着一个黑色登机箱,上车挑了靠前靠窗的位置坐下。
几分钟之后,葛实良背着背包走到南门。他抬头先扫了一眼车上,看见了坐在前排的顾橙。
中巴另一侧,何冠辰刚刚从一辆私家车上面下来,手里只拎着一个不大的公文包。他抬眼,目光和走过来的葛实良短暂相撞,随即移开,迈步登上中巴。
葛实良紧跟着上了车。
司机关上大巴侧门,引擎轻轻轰鸣起来,中巴慢慢驶离滨钢南门,向着通往邻市的高速入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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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微光私语,暗浪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