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了湖边。
湖周围站着大约二十来人,村子剩下的男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他们手上拿着粗竹竿、粗麻绳……随时准备下湖。
“仙君,什么时辰可下湖?”
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倘若真让他们下湖捞厚重的棺材,那可真是没太没人性了。
凌音斟酌一下,道:“你们等下开就行。”
所以他们两个是打算亲自动手,自己下去捞?
不太可能。
凌音手中的仙力汇成一条绫,慢潜入水底找那具棺材。
凌音修的这种仙术较为小众,是别人都不会想修的“无用”仙术,因为它实在是太费仙力了。适合凌音这种不缺仙力,而且还不想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的人。
淡蓝如水的绫冒出湖面,找到了。
凌音施加仙力,使绫将棺木缓缓拽起。棺木沉于底多年,即使木头非常好,完全没有泡发,棺木也会深陷入淤泥难以拽出。凌音一个人不免有些吃力,白默欲出手,可他没有习过这类仙术,帮不上忙。
大约一炷香时间,棺面缓缓浮出水面。凌音额头上冒出些许细汗。
凌音加大了仙力的输出,棺材完全露出水面,正往地上移着。
即使仙力再多,但一次输出太多,也会吃不消,幸运的是那具棺木已经在成功到达地面上。
方才凌音用的仙力完全不亚于与强大鬼祟展开恶战。
凌音紧紧咬着嘴唇,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动作很细微,但白默还是发现了。
“没事吧?”白默问道。
凌音不想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白默见他不说话,应该是仙力消耗一下子过多,累了。
“殿下,方才的仙术可以教我吗?”
凌音顿了几下,发矇。别人都不学的“烂”仙术,有什么好学的?
“殿下,不说话是不想教吗?”
“这个没什么用”
白默笑道:“我会了,你就不用亲自动手了。刚才看着你就很累,以后这些苦力活都我干。”
凌音迟疑了。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还是跟自己这种人说的,感觉很不真实。
“殿下,我是真的很想学!”白默那双灰眸里闪着里的光芒格外真诚。
凌音可能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炽热的真诚,他真的很不知所措。
在白默甜言蜜语的加持下,最后,凌音还是答应教他。
棺材只是普通人家的棺木,泡久了精木也变朽木,随随便便一推就开了,棺盖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啪”的巨响。
棺木滲水,所以棺内都是水,水中依稀泡着十一娘的尸身。魂成厉鬼,尸身不腐,肤如常人红润,如熟睡一般。
她躺的姿势与入棺时不同,脚的粗麻绳是松的。应该是还没完全断气就入棺了,醒后挣扎过。
既然脚上的绳能挣扎开,手肯定也有力气挠棺盖。这是人求生的本能反应。
但棺盖上没有任何痕迹。
凌音便觉得奇怪,用“绫”将她手上的粗麻绳解开,赫然发现她的手生的滲人,十只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手指的骨头那是全断的,却还是的伸直,是因为每只手指都被打入细长的桃木……十指连心啊!这般酷刑看着就痛。
“她的手……”凌音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我们干的,她被送过来就这样的!”
嫁衣领口内有不同颜色的衣服,布料材质也与嫁衣的截然不同。嫁衣里面还有一套衣服!“绫”将嫁衣卸下,里面赫然是一件平常的衣服,只不过都染满鲜血,衣服有许多被鞭子抽打的撕裂口。
她腰间挂着一只满是血的香囊,香囊上还绣着如柳枝般的文字,是与石碑上的文字一样的,看来这是她自己做的。
“这上面的字谁认识?”凌音道。
“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学的字,我们都看不懂。”那老头道。
信息极少,只能与尸身通灵了。
与尸身通灵必须需要媒介法器,很可惜的是上源的玉佩只能局限于神官与神官通灵。
白默唤出自己的玉佩,一块纯白的玉佩,玉色温润,白里透红,上雕刻九尾一族的特征。玉下流苏也是纯白的。
“用我的。狐境的玉佩可以与尸身通灵。”
白默把玉佩给凌音。
凌音推了回去,他有一个很独特的能力,他跟任何东西通灵都不用媒介,有逝者生前的物品就够了。
白默借回玉佩,没有将玉佩收起,而是系在腰上。
他进入了通灵界。
周围都是黑魆魆的,如身在无底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凌音耳边传来窸窣声音,回头看去。
是尸身死前记忆。
十一娘被大锁链吊着,看样子是刚被鞭策完。她面前还站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
“我没有……没有……”十一娘很虚弱。
“还不认?”那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轻轻抬起十一娘的纤细白嫩的手左右欣赏了下,“你这贱货就是用这双手绣香囊勾引我丈夫的吧?”
“我没……”
她没有理会十一娘,自顾自说着“这仔细瞧确实好看,不过,长在你这种贱人身上也是可惜了……”
……
霎时,画面中断。
有鬼气闯入通灵界,打断了这次通灵,转空,传来奇怪的铃铛声。
又是那个让凌音感到熟悉的铃铛声。
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响起:“小仙君,不该看的就别看啦!她不是很乐意与他人诉说往事。她毕竟是我的人!我还是要护她的!”
“敢问阁下是何人?”
“我?我是她的主人。”
村民将十一娘献祭给希芸镇的鬼主,那么她不就是十一娘口中的将军?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这不是我地盘,而我现在在这也是个临时结界,还请小仙君自己出去吧!”
临时结界只用做传声,听声,辨不了人。
凌音微蹙着眉,道:“你困住她的魂魄不让她转世投胎,这也是为了她好?”
鬼将军顿了顿,声音有些许不可自信,自语道:“什么!她原来可以转世!我一直以为十一娘和她一样不能转世,所以才……是啊!十一娘的魂魄是完整的,而她的不是……十一娘确实可以转世……”
他对凌音说道:“若我把她的魂魄交给你,你能保证她顺利转世吗?”
“自然。”
“若不能,你也别想活!”他厉声道。
“她的魂魄被我锁在她腰间的香囊内,她魂魄很脆弱,必须夜晚才能解。还有她……”
“她尸身我会安顿好的。”凌音道“那你能确保不再伤这的村民吗?”
“这是交易条件吗?自然可以。”鬼将军道“该死的人已经死完了,也没有再杀下去的意义。”
凌音出了通灵界——这还牵扯到鬼镇鬼将军,明天要回趟上源。
通灵界与外界的时间不一致,对于外界而言凌音只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凌音用“绫”将十一娘腰上的香囊摘下,收好。
“请各位找幅新的棺木将里面的姑娘安顿好。”
啊!什么?这就没了?才刚开的棺材。
阿牛问道:“是要重新放回湖里吗?”
凌音叹了一口气。明明土葬才是凡界习俗,为什么这个人依旧执着于水葬?
“那要我挖个坑把你埋下去,才知道什么是安顿好,是吗?”白默笑道。
“仙君说笑了!”老头转头跟其他村民道,“劳烦你们帮我把我家那口棺材搬来。”
这老头他想着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没口像样的棺木那怎么行?所以那口棺材本是为了他自己而准备的,现在没想到要给黑发人睡。
过了两个时辰,众人把十一娘重新埋葬好,立了块空碑,无字。
安顿好十一娘已经到了傍晚,一行人回到村里,开始各忙各的。
凌音独自一人在村中的小溪前。手上提着那个满是干血的香囊,琢磨着上面的字。
此村虽称桐乡,但无一棵桐树,满是柳树;周边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山水如墨,不艳,不浊,不俗,且很微妙。
“这上面写的是……”一个稚幼的孩子声响起“顺遂无虞。”
是云儿。
“你看的懂这上面的字?”
“看得懂啊!这十一姐姐教过的!姐姐说这是女书,女孩子才能学的!”云儿反手掏出一些糖果,“哥哥,吃糖吗?”
凌音见四下无人便拿了一颗,“谢谢!”
“不用谢,是那个白发哥哥让我……”云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即用小手捂住嘴。
“他在哪?”
小女孩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他昨晚送汤圆的时候就给我糖了。”
“我就拿一颗,你别跟他说。”凌音道“剩下的都给你,好不好?”
“可是可是……”小女孩犹豫了。她也挺久没吃过糖果了,确实嘴馋。可是有这么多糖果她也吃不完。
“剩下的吃不完还可以给村里的伯伯婶婶。”
“那好吧!”小女孩道。
“他做的汤圆好吃吗?”凌音忍不住嘴,多问了一句。
“可好吃了!真的!”
凌音转了转手中的香囊,不经意间看到了后面还有两个很小的两个字,他便问小女孩。
“是……自由。”
“这个香囊是十一姐姐的,这是她绣的!它原本颜色不是这样的,是那种很纯洁很干净的碧色,上面还有一些会发光的花纹,很好看的!姐姐还答应给我做个粉色的!但她现在都不见人了!”
“你上次见过的,就是那个红衣服的……”
“才不是!十一姐姐长的这么好看,怎么会是那个丑八怪?”小女孩恼道。
小孩子如此天真活泼,又怎会想到十一娘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凌音低头看着香囊,没有说话。
起风了,轻风拂动着江边的尚未长出新芽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