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她收拾东西,湿衣服都被他烘烤干爽。她靠着床头看他忙前忙后。
“宝贝,这个鹿角和鹿皮你要带回去吗?”他拿着两样东西在卧室门口朝她晃了晃。
万妮娅朝他重重点头。
“好吧。”珀西无奈地朝她笑。
她和珀西的卧室门打开着,方便珀西走动。
万妮娅吃过早饭后重新躺回被窝里,她吃的药物或许有加重疲倦感的副作用,令她变得昏沉无比,大脑沉重。
她想起卧室里很多个人物品,全都仰赖于珀西,不由得背过身去,把持续发烫的额头埋进他的枕头里。
她不是常年体弱多病的人。成年以来甚少感冒发烧,也不爱好激烈的运动。平时最大的不适还是工作日带来的紧绷和疲倦。或许她真该如珀西所说,要多加锻炼身体了。
在万妮娅的卧室,珀西倒感觉还好。
他将她的背包从柜子里取出,放在床上。万妮娅的衣柜里衣服很简洁,来来回回都是几个基础款式,叠起来也不怎么麻烦。外衣收拾妥之后,他开始收纳她的内衣、鞋子,用布袋分隔开避免脏污。万妮娅强调要带走的鹿角和鹿皮,他打算放到他的行李箱去。
收拾得差不多,他返回另一头卧室查看她的情况,她埋在被子里,被子抵在她的脖颈。他重新把水杯倒好水,放在床头柜前,坐在床边瞧她。
他难得坐下来发呆。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来到村庄,遇见万妮娅,和她发生了一些之前几乎没法预料的事。他该感觉庆幸,毕竟他以为那种情感对他来说是一种更为昂贵奢侈的东西。
珀西手里捧着她从伦敦那狭小公寓带来的读本,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下去。现在还有时间,他打算等万妮娅清醒一点的时候再准备饭食,顺便收拾他自己的东西。
这一天的时光无知无觉。兴许是他们窝在家里什么也没有干的缘故,让他们对时间的敏感度变低。
万妮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饥肠辘辘,珀西倒是比较关心她退烧没有。
他制止她想要下床的举动,“别,我的小姐。你可以在床上吃一点东西。”
万妮娅有点不乐意,微小地抱怨道:“这会把床铺弄脏的呀。”
珀西不置可否,“你还没有退烧。”
他晃了晃手中的体温计,“先喝口水吧,万妮娅。”
她的发热断断续续,并且比平时嗜睡很多。他只得安抚她道:“这里的医疗资源十分有限,我不能让你冒险了,万妮娅。一旦你出现持续高热状态,必须尽快回去就医。别担心,我和你一起回城里去。”
他陪她在小桌板上吃蔬菜鸡蛋面,这是珀西第一次给她做面条吃。面条上盖着一个黄灿灿的煎蛋,她忽然兴致一起,从柜子里拿出那一部几乎尘封的电话来,给两人的面条拍了照。
虽然没有信号,她无法把照片分享出去。但照片可以保存在本地相册里,以后还可以随时查看。
“你喜欢吃,以后也可以给你做呀。”
他看着她笑。
万妮娅却被热气蒸腾地掉了眼泪。
她道:“我觉得我是一个贪婪的人,兰登。”
珀西顿了顿,只听她继续道:“我想要你。”
珀西笑道:“宝贝,我求之不得。”
“我不仅想要你,我也想要做我想做的事。”
珀西回道:“我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何矛盾之处。”
“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一切。”
她捧着热面条吃了起来,电话还有最后一点电量。期间,她给他分享了相册里校园的雪景,珀西对那一切都感觉很熟悉,那也是他的学校。他暗自惊叹于万妮娅如此热爱冬季,在他的印象里,大部分帝国民众都倦怠于应对冬天了。许多人攒了点钱,到冬天就去其他国家晒太阳,有点闲钱的,去西班牙加那利群岛、葡萄牙马德拉群岛、马耳他,或者土耳其,有些亲戚还热衷于佛得角及马尔代夫。更多的普通人待在帝国里,去怀特岛或者康沃尔郡。他听到最多的,都是漫长的冬季何时消散,而在万妮娅这里,是天然对冬季的温情。
“毕业后我就出来工作了,兴许以后还可以再申请读硕。”
她一直有这种深造的想法,只是对于攻读的专业还没有下定决心。
“万妮娅,我支持你去深造和学习,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担忧吗?”
烛火已经燃得矮了下去,火焰在烛芯上轻轻颤抖。
万妮娅想起他们半夜跳的华尔兹,那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共舞。
“我很荒唐地想和你在一起。”
“但我也想去读硕士。这两件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做到。你知道,我想要做一些事,我得站得足够高。”
珀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和小桌板收到桌面。
顺手做完这些,珀西走过来靠在床头柜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颈。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热的阴影,将他的表情衬得格外沉静。
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件事会是矛盾的?”
她抬起头,朝他解释道:“如果我在伦敦读硕士,也许我们不会每天都在一起。你可能要留在庄园、公司或者出差到其他地方处理公务,我会有数不清的课业、论文、小组讨论还有实习。或许到时候,你觉得我们常常见不到面,我们会变得紧张,我们会越来越远。”
他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也许我并不需要你每天都陪着我?”
珀西将她的脸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烛光在他的眼眸里燃成两点细小的金色火焰。
“我三十五岁了,已经过了那个需要用每时每刻在一起来证明爱的年纪。我需要的是一个有自己的人生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围着我转的影子。”
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她发烫的颧骨。
“你想读书,那就去读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万妮娅,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委曲求全,我不需要你刻意改变你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至于你说的矛盾,”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认识一个经营对冲基金的女人,她有三个孩子,每周跑一次马拉松,同时还在读一个心理学学位。闲聊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更早开始做所有这些事。时间从来不是等来的,是可以被计划和安排的。如果你愿意,你有信心,我们就可以一起安排。”
她轻声道:“不觉得我贪心吗?我对一些事耿耿于怀,我想站得更高,去尽力做一些改变。”
珀西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温柔。
“贪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二十五岁那年,我父亲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你已经是公爵继承人了,别再浪费时间学那些建筑、艺术史了。我听了他的话。然后我并没有忘记它们,最后我花了好几年,才重新把它们捡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层薄薄的遗憾。
“所以如果你问我,你的想法是不是太贪心呢?我会说,二十六岁开始,也来得及。但二十五岁就开始,也就是现在,一定会比二十六岁好。”
她几乎想流泪。
在距离毕业还有一年时,她动过深造的心思。彼时她心理仍不够成熟,艾伦和母亲给不了鼓励。他们更希望她尽快进入社会赚钱,她也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可每当清晨醒来,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走进格子间,站在办公室全景落地窗看着伦敦盛景,她发现自己并不十分快乐。她茫然着,不知去往何处。
而今天,这一场雨,把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遍。她发热了,有一簇火苗却从内心里燃烧。
诚如珀西所说,他试图改变旧有的格局。那么,她也不能只是光站着喊口号了。
“兰登,对于院校和专业,你是否有一些建议给我?”
珀西沉吟了一下,侧身从床头柜拿起一杯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伦敦有最好的资源,也有最残酷的现实。去实习,去兼职,去找那些正在做你想做的事的人,和他们交谈吧,万妮娅。听他们讲他们犯过的错。你在课堂上能学到的东西,远远没有你在真实的世界里摔一跤学到的多。”
“其次,”他伸出手,将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找到一个人。类似你的导师,是你信任的、比你年长的人,他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放弃一个选题或者一个方向,什么时候该坚持,然后什么时候你的东西写得不够好,是真的不够好而非客气,你一定会收获良多。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进步,无需外界的证明,你自己都可以感觉得到。”
她忍不住笑了,“那个人不能是你吗?你不怕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你更多吗?”
珀西也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可他的目光里仍有自信和笃定。
“我可以是你的很多东西,但最好不要是你的导师。导师会说你不爱听的话,而我已经舍不得这么做了,宝贝。”
烛火轻跳,将两人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卧室尽头的黑暗中。
万妮娅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施展那种嘲讽的攻势了。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下面。
“最后一条建议,”他收起了笑意,声音放低了一点,“学习和生活不是两条分开的跑道。不要把读完书当成你正式开始生活的前提。你现在就在生活,你经历的这一切,这些都同时是生活本身。”
她的眼泪开始簌簌落下,砸在他衬衫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