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雨季 第5章 第 5 章

山洞的那场雨早就停下，珀西的病完全好了。

万妮娅听见他把衣物搬到楼上。她打开门询问珀西是否需要帮忙。

珀西站在卧室门口，他披散着他长至肩膀的银发，发质柔顺，在壁灯下像丝绸一样闪光。万妮娅蓦地觉得，他的手指就如同一支捕鲸叉挑一粒珍珠。他的发，在每一次头颅微小的转动中，表演着万妮娅不曾见过的优雅戏法。

尽管珀西告诉万妮娅可以叫他兰登，但是万妮娅已经对珀西这个姓氏叫习惯了，潜意识里，她觉得叫珀西，可以把自己和珀西隔离开来。

就譬如一条界限分明的国界线，两国国土边缘立一座石碑。在她和珀西之间，她要以珀西的名字在两个人中间立起泾渭分明的界碑。

公事公办，打工人要学会保护自己。

上司就是上司，领导就是领导。领导跟你开玩笑、拉近关系，不意味着你可以把领导当朋友。

万妮娅帮珀西倒了杯热茶，随后就回自己的房间看书。

珀西的卧室和万妮娅隔了一条走廊，万妮娅隔着墙壁可以听见他大踏步走上楼梯随后关门的声音。他关门的声音并不刻意，当然，他也不会注意降低关门的噪音。他的成长环境没有需要他迁就别人的时候，或许他的经常居住地相当开阔，长时间独居，没有想过、考虑过自己的声响会影响到走廊对面已经躺下的“别人”。

没有人能够想象珀西们能主动为人着想，当那种场面发生的时候，人们一定会大吃一惊。

已经临近深夜十一点半。

万妮娅听到他打开卧室门，往楼下走去。玛格丽特太太已经年老，有时万妮娅需要对着她的耳朵说话，调大音量，再重复两遍，她才能听清楚。因此珀西的声响不会影响到玛格丽特太太本就安静的小世界。他最直接影响的人是万妮娅。

他穿一双拖鞋走到黢黑的院子中，一片黑里，只看得见不时闪现的银色脑袋。

银色的优雅。

万妮娅倒在床上昏过去，如同被什么女巫咒语在这乡村里被一击即中。在梦中，迷迷糊糊的混沌里，万妮娅滑进那个由发丝构成的、半是银灰半是透明的深渊里，可以听见金属质感的刮擦声，然后一群银鱼在海里随浪翻转，鳞片刮擦着海浪，万妮娅伸出手去，触碰的瞬间，活的、热的、湿漉漉的、某种会呼吸的东西，立马攫取住了她，让她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都淌着漂亮的银色。

珀西六点不到就起床，伴随着英格兰灰蒙蒙的天，他下楼出去晨跑。

万妮娅没有那么健康的作息。虽然被派到乡下，她还是需要接受公司的安排，在八点半的时候打开视频会议进行工作小结，远程处理公司的事务。

她完全没有兴致提前起床健身。毕竟多睡一会就是赚到了！

珀西在小屋的时候，万妮娅尽量避免和他单独相处。和领导一起，休闲的时光都会变得像加班一样局促。毕竟，珀西本身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他身形高大，时常一言不发，有时不说话面容会带有冷峻之感。尽管万妮娅无法否认年龄、阅历、身材以及那张面容给他的魅力带来了很大加成，但是有他在时，非必要万妮娅也不会下楼。

她经常透过窗帘缝隙，也不打开窗户，看珀西出门后，才下楼吃早点，在院子里转悠，休息够了才回到房间处理公事。

真是感谢伟大的科技革命。

万妮娅想，现在连偏僻乡村都可以联网，她被公司派驻在此地期间，居然还得抽空完成其余工作！不过，有次在连线开会时，小屋里信号不好，她掉线了，跑到院子里也始终连不上。那天发不出短信，她什么都没干。公司上级当然也没有理由过多责怪她，谁让万妮娅远在乡下呢。

自从被困山洞事件发生后，她抵达小屋入住后立即反馈相关情况，情况说明写了两千字，附件还上传了自己、珀西脏兮兮的、灌满泥浆的衣物照片，当然还有珀西的受伤手臂图。公司高层不管心里怎么想，人文关怀这一块做的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发邮件关心她日常生活，说买东西都可以走报销程序。她提前拿到了一个月工资基数的经济补偿金。珀西呢，那会已经烧糊涂了。

“嘿，万妮娅。你好吗？”

视频会议还没正式开始，戴维亲切地问候万妮娅。戴维是公司金融部业务员，办公室在万妮娅卡座对面。戴维练了一身肌肉，经常在社交网站晒自己在健身馆的辣照。真不知道他这么辣，到底找到男朋友没有？

临走前，万妮娅托戴维路过卡座时，记得帮她给办公桌的绿萝浇水。她觉得戴维平时很好说话，自己也时常帮戴维拿打印材料，戴维应该能够把那盆绿萝照顾得还不错。

但是随着上级打开视频进入在线会议室时，万妮娅瞧见上司经过她的卡座，网络似乎卡顿了几秒钟。可就在那几秒钟的短暂时刻里，敏锐的万妮娅发现，她的绿萝根部上端的叶片尖端已经发黄了。

结束视频会议的万妮娅看着戴维发来的信息，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尽数折叠。

不是不回复，是有条件地回复。不是冷处理，是缓慢、理智地处理。

派驻在乡村处理项目，她有理由拒绝饱和的工作，以及那些所谓的人际包袱。

万妮娅合上电脑，把文件塞进包里。

为工作烦恼是不值得的。甚至为他们忽视现在、此刻的生活，都是不必要的。

万妮娅躺倒在卧室里，没有关门，窗外吹来的风，将门嘎吱关上，又蓦地打开。

晨跑归来的珀西，大汗淋漓。

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精确。左脚先，右脚后，每一只鞋都端端正正地靠在鞋柜边沿，仿佛它们也懂得自己的身份。楼梯上到一半，他已经开始解衬衫袖扣了，那颗嵌着家族纹章的戒指放在卧室床头柜上，旋转中发出两声极轻的脆响。

浴室里水声响了很久。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一直往地毯上滴水。

珀西穿着居家拖鞋，一条绵长裤，敲响了万妮娅的门。

“万妮娅，帮个忙。”

万妮娅扭过脸向门口望去，出声回应。

珀西的那头银发此刻不再是银的了。水把它们染成了一种更古老的颜色，是属于雨天的金属色，沉甸甸地垂在肩头。他用毛巾潦草地揉了揉，那姿态里有一种与身份不符的、近乎孩童的任性。

他拿出一把剪刀给万妮娅。那把剪刀，刀刃与手柄之间的铜焊缝，是整把剪刀上唯一不够完美的地方。

“长了。”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音节在他喉咙里滚过一圈，沾上慵懒的腔调。

室内光线确实不好。英格兰没下雨的天，阳光像被滤过三遍的蜂蜜水，稀薄地洒在橡木地板上，连影子都生得小心翼翼。珀西皱了皱眉。他皱眉的样子很漂亮，不是那种用力的皱法，而是眉骨上方某条肌肉极轻微地一收，几乎察觉不到。

“到院子里去。”他说。

帆布椅是他从玛格丽特太太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米白的帆布带有些褪色了，微微发黄，椅脚有好几处棕红锈迹。珀西坐上去伸长腿，万妮娅注意到他对待这把旧椅子的态度，反而比在房间打电话、查阅文件时候更加自然放松，仿佛旧东西才配得上他的不设防。

珀西的裤脚松松地堆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跟腱。

万妮娅站到他身后。

她先用手拢起他的头发，湿发的凉意从指缝渗进来，带着某种草本植物的、属于珀西的洗发水的气味。那气味里有细微的肉桂、皮革，还有一种她辨认不出的、像雨后的石阶一样冷而干净的东西。

剪刀张开的时候，刀刃反射出一小片天空。属于英格兰小乡村的天空，蓝得很寡淡。她合上刀刃，第一缕银发就断了。

那断发落下来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教堂里看过的、蜡烛熄灭时最后一缕烟。它以一种优美的方式，从属于珀西的一部分飘离，一部分落在他灰色棉裤上，又滑下去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万妮娅看着自己的手指穿梭在那片银色的、湿漉漉的织物里，珀西的耳廓从发丝间露出来。那耳朵的轮廓有一种古典式的精致，耳垂却出乎意料地饱满。万妮娅的目光停在那里，看见耳垂上有一层细密的、婴儿般的绒毛，在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某种接近透明的银色。

她的剪刀悬在半空。

珀西没有回头，但他显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他垂在椅侧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动作，只是食指和中指极轻微地一蜷。

钢琴家在弹下一个不存在的音符。

那动作里没有任何回应的意味，只是一种纯粹的、生物性的知觉：他知道自己被注视着。

而正是这种“知道”却不“回应”的姿态，让万妮娅恍惚了。

她恍惚的不是别的，是这个男人坐在一把褪色的旧帆布椅上，把后颈交给她，把那些流淌着银色光芒的、可以被称作“美”的东西交给她。他交付的是一种更彻底的漠然，一种“你剪也好别人剪也好于我都是一样”的、贵族式的漠然。这种漠然本该令人恼恨的。就像他昨夜漠然地、自带傲慢地旁若无人把卧室门打开，大步走下楼去，到院子里散步，再上楼来，把门砰地合上。

但它没有，至少是此刻，没有让万妮娅产生一丝恼恨。

它只是让万妮娅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此刻在她指尖流淌的，是某种可以被命名的物质。那是珀西身上溢出来的、多余的一部分美。而她所做的，只是把那些溢出来的部分修剪整齐，让它们重新退回到“得体”的边界内。

“好了。”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

珀西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闭上的。那双灰蓝色的虹膜在日光下显得淡极了，淡到近乎透明，淡到她几乎能看见他眼里深处那些细碎的、像冰裂一样的纹路。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帆布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嘴角动了动，那弧度非常小。

“谢谢。”他说。

没有什么温度，没有什么别的需要深究的东西。就像他说的不是“谢谢”，而是“今天的云是灰白色的”这样一个关于世界的、中性的陈述。

他转身进屋了。屋里传来珀西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万妮娅站在原地，她低头看地上那些散落的银发。它们在阳光下渐渐失了水分，从铅色褪成银白，又从银白褪成一种更轻的、几乎要飞起来的灰。

她叹了口气，从屋内拿出扫帚打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