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太太换了一块地毯,还是一样的本地特产羊毛毯。她从不会因为季节更替就把羊毛毯这种样式替换掉。
万妮娅下楼时就注意到了,客厅比往常热闹不少。刚做好的姜饼放在壁炉台上,老太太们围坐在一起,不时喝喝茶,团一团手里的织物。
“你们好呀。”万妮娅朝她们笑笑,她到厨房倒杯水一饮而尽。
“万妮娅,快来,这里有姜饼吃,快来尝尝。”玛格丽特太太招呼她过去。
她拿着水杯小跑过去,挨着玛格丽特太太坐下。
“乔治的事,我听说了。”那褐发老太太凑过来,对万妮娅道:“这真的太过分了。我们之前听村里人提起的时候,还不知道细节呢。多亏了玛格丽特,我们才知道他居然暗示了查理给你教训。”
玛格丽特太太朝万妮娅挤挤眼睛,她给万妮娅的空杯续上半杯红茶,“刚泡的,喝着舒服一点”。
“噢,拜托别用教训这个词了,这就是欺负人嘛。”另一个老太太把织物搁在桌面上,手舞足蹈起来,“要是我女儿被人拖到地下室,还是教堂那废弃的地下室,我真的会疯掉的。”
接着她对万妮娅不无诚恳道:“孩子,这不怪你。”
这是万妮娅头一回听见谅解。
从进入村庄到昨天,不到个把月的时间,她遇到了误会、恶意、防备、隔阂、对立,却从来没有人开口对她说着体谅。
老太太们继续唧唧咋咋地说起近日的天气。常年潮湿下,玛格丽特太太也不愿意经常更换羊毛地毯,按照她的说法,羊毛毯除了让人觉得走路很舒坦之外,最重要的,是防潮。
“我可受够了屋里的霉味了,尤其是家具基本都是木制品的情况下。”玛格丽特太太拿起手帕挤压鼻子。
二楼的地板开始动了,发出走动的吱呀声。
突然间,太太们的声音停下了。
珀西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他披散着银发,有些碎发捋到侧额,面容略显严肃晦暗,当他的目光随意扫到客厅沙发这边的小小聚会时,他朝这边扬起眉毛,微笑着点头问好。
他真正走进客厅,转身去厨房时,门上的铃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铃声,如同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令人短暂失语。
万妮娅忽然对他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珀西是那种每当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人们就会自动停下手中的活计以适应他存在的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他甚至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光是他不做些什么,都能让这里的所有人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并在等待中暗含着期望。
“瞧见没?他真是令人窒息的英俊啊。”一个小老太太说悄悄话,周围的老太太捂着嘴笑起来。
万妮娅头一回觉得窒息也不仅仅是一个修辞,在她当下的场景之中,那就是切实发生的事实,完全具备生理意义。她发现,珀西的到来,让老太太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浅了。而当她们从那微小的震撼中苏醒来时,那对比显然是隐藏不了的。
万妮娅简单地把早餐吃掉,她走到珀西身边,“珀西,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认为你在妇女群体之中具备非凡的影响力。”
这让正在喝茶的珀西差点呛到。他的面容爬上几乎薄无可察的红晕,那片红晕甚至爬到他的脖子以下部分,延申到领口里面。她不无细心地发觉,珀西的耳尖也变色了。
这话显然让珀西有些误会。
万妮娅展开笑容,“我的意思是,鉴于我们的时间比较紧迫,我想提出关于工作的新想法。”
他轻咳一声,示意万妮娅说下去。
“这是我刚刚整理的名单,这些是我今天需要去拜访并且做记录的村民。”她没有用“我们”这个词,而是单独的“我”。
珀西挑眉。
“我估算了一下,除却乔治、玛格丽特,及这些天我们拜访过的村民,还剩下大部分未曾谈话的人们。”
“所以……”万妮娅拿出那一小叠名单,里面清一色的都是小老太太们。
“珀西,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么今天还是我们一起拜访。”
“不过,这很可能导致议会召开时,我们才堪堪完成谈话任务。这就会导致谈话的初衷几乎没法完全实现,性价比大幅降低了。”
珀西握着名单的手指扣紧。
*
终于,万妮娅获得了接下来的自由行动。珀西叫上一个警员配合她的工作,那警员之前负责驾驶马车,跟万妮娅打过照面,有一个在她通讯录里至少重复三遍的名字。他叫杰克。
“你好,杰克。你知道你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吗?杰克。”万妮娅骑上自行车穿梭在马车无法通行的窄道,她被风包裹着,衬衣里灌了风,那令她获得了比起马车来更加惬意的舒适。她不需要顾及珀西的脸色、举动,也不用在谈判时多加考虑珀西的心理了。
“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了开膛手杰克。你知道这个故事吧。在凌晨的漆黑街道,伦敦的贫民窟里面,那些可怜无辜的女人们……”
杰克打了个冷战,他不得不踏着从玛格丽特的邻居那借的一辆自行车跟上万妮娅。
在万妮娅这里,杰克的身份称呼为私人保镖更合理。
她回头看了一眼苍白的杰克,不无抱歉道:“杰克,我不知道你害怕恐怖故事。”
她骑车越过一座荒废的学校,朝前方蹬去。草坪上有野兔的身影,被她惊扰,很快闪进草丛里,凸出一小节白色绒毛。
她经过查理的房子。
查理住在村庄的北端,靠近森林的边缘。他的院子是石头砌成的,墙面有歪歪扭扭的裂缝。院子里放着一辆小推车,一口井,地面有打过水的湿痕。
门虚掩着。
万妮娅停下来。
“杰克,我们先来这里聊聊,查理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把自行车停在院子外,杰克紧随其后下了车。
她推开门,“查理,你在家吗?”
屋内没有开灯,甚至连窗户也没有打开。这让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尽管是白天,也让这年代感十足的房子有了一层紧张感,门后涌出一股具有热气的湿意,那味道让万妮娅忽然觉得非常腥。
那是什么味道?
万妮娅往客厅走两步,她的鞋底突然接触到什么,让她觉得粘腻。查理的地板没有铺地毯,地面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正在缓慢如同蛇一样蜿蜒。
万妮娅后退了几步,她扭头示意杰克查看。
杰克的脸在低头辨认的一刻忽然紧绷起来,他迅速把手放在腰侧,并拉着万妮娅一步步退出客厅。
不远处的地板里传出脚步声,在昏暗之中,一道人影从地面里爬上来。紧接着,木地板被他合上。
他背着光,看到在门口的两人。
“万妮娅小姐?”
他走过来,拿着毛巾擦手,毛巾赫然出现了浑浊的深褐色。
他低头看了看,露出极为不好意思的表情,“瞧瞧,我又吓到你了,万妮娅小姐。”
客厅的灯完全打开了,连平日紧闭的窗户都被主人家好心地打开通风,客厅的大门石块抵住,以免它总发出吱呀声吓着客人们。
查理正往院子里的深井打水上来冲洗客厅。
厨房里摆着让他们差点吓破胆的……一只鹿。
万妮娅没有打猎过,她感到非常好奇,围着鹿摸着它硕大的尖锐鹿角,以及还是温热的褐中带白斑点的皮毛。它显然亟待被处理成冻肉。
查理摸了摸头,“这是我今早进森林里打的。”
他用手指了指房子后面,“本来想处理好送去玛格丽特那,算是给你的补偿。”
查理的意思万妮娅明白了。她露出一个微笑,“这很好,我非常喜欢。尤其是那一对鹿角,挂在房子里,是真的非常漂亮。”
“这是黇鹿,它们有时候会到村里来觅食,啃坏农田里的作物。”查理擦了擦干燥的双手。
“现在森林里还有鹿吗?”万妮娅问道。
“当然,你知道,森林里还有很多动物。我们大部分人年纪大了,没多少精力进去了。平时养的羊也可以吃。我们是老了,但那片森林,和我小时候没什么不同,那些树更壮了,苔藓都覆盖到树腰以上,你绝对会惊叹于一座森林的景象。”
他向万妮娅展示自己挂在墙壁的猎枪。
这让杰克有一阵肌肉紧绷。
“噢,杰克,放轻松。我们今天是来聊天的。”万妮娅朝查理眨眨眼。
他们短暂把鹿肉放置一边。
“查理,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在教区议会。”
“当然了,我真的是非常抱歉。”
房间里闻到了查理的烟斗味道,很像冬天的热巧克力。这让万妮娅回忆起在装潢精致的小店品尝一杯热巧克力的美妙滋味。
查理刮擦了一根火柴点的烟斗。那是陪他熬过几十年的老烟枪。万妮娅猜测烟斗里面一定淌着陈年的焦油,一缕青烟飘荡在客厅半空。
万妮娅平静道:“补偿款的数额就是这么多,既然珀西本人答应过履约,那么一定会说到做到。”
查理点点头。
“我的确是老了,我只有一个儿子,也跑到城里生活。有时候我想去看他过得怎么样,但是想了想来回又要花钱,就算了。现在房子还能换点钱,也很好。我能拿着钱找儿子,也不至于担心拖累他和他的家庭。”
他们又聊了其他的事。
万妮娅走出查理的房子,仰头看天空白云。
“万妮娅。”
查理走出来叫住她,“鹿肉下午应该可以送到,还有鹿角。”
他的手臂绷直,显得有些局促,“千万别把那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