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已经连续半个月做同一个梦。
梦的开始总是一样的。苏茜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奶油白的长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深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和她生前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很清晰,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裸色甲油。手腕上戴着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是去年生日他送的。
他每次都会在梦里叫她的名字。“苏茜。”
她不回答。只是站在他面前,手伸着,像是想碰他又碰不到。
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固定在一个臂长。他能看清她的手指,看清她的项链,看清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但她的脸。他看不清楚。
不是模糊。不是黑暗。是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整个面部抹去了。轮廓还在,头发的形状还在,但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
她站在那里,用一张没有脸的面孔看着他。
然后他醒来。
枕头上是湿的。后背也是湿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床头柜上的闹钟亮着红色的数字。他伸手摸到手机,解锁,点进相册。苏茜的头像跳出来,她站在阳光底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一个俏皮的弧度,阳光打在她脸上,每一根头发都在发光。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苏茜去世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的那个深夜,她加班回家,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酒驾的宝马撞上。车速很快,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但冲击力太强,她的脸部严重受损。医生说送到医院的时候她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弱了,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还是没有救回来。
方屿没有看到她最后的遗容。所有人的话都是一样的,不要看。看了会难受一辈子。看了就忘不掉了。苏茜的母亲在ICU外面给他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求他不要进去。
他答应了。
所以他记住的不是ICU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苏茜。不是手术后脸部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苏茜。不是殡仪馆里被盖上白布的苏茜。不是骨灰盒里那捧灰色的粉末。
他记住的是那天早上。苏茜站在门口,回头对他笑。
她那天穿了新买的衬衫,涂了新买的口红。颜色是偏暖的豆沙色,很衬她的肤色。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左边拨了拨,右边拨了拨,然后转过来问他:“好看吗。”
他在沙发上翻着设计稿,抬头看了她一眼。“好看。”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然后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接到医院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职业,用词很规范,大意是让他尽快来一趟。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发现自己在穿鞋,鞋带系了好几次都系不好。
后来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他在医院签了很多字。他通知了苏茜的父母。他挑了一张苏茜生前的照片做成遗像,就是手机里那张,阳光底下笑着的那张。他没有哭。从接到电话到葬礼结束,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死了。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到苏茜。
梦里的苏茜还是那个样子,长裙,长发,银链子。但她的脸不见了。
他以为是自己心理压力太大。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需要时间。他去健身房,把自己练到虚脱。他重新接了几个设计稿,想把注意力填满。
但梦没有停。
每天晚上,苏茜都站在那里。穿着那条他最熟悉的长裙,戴着他送的手链,伸着手。没有脸。
第十五天的凌晨,方屿从梦里醒来。他坐在床边,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开始有一点点光,很微弱的灰蓝色,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他翻到苏茜的微信,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出事那天下午。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他往上翻。苏茜发了很多消息。问他新换的洗发水好不好闻,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展,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周年。他翻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回的每一句话都很短,知道了,好的,好,行,忙。
她说他不浪漫。每次她说想吃什么他都回答随便。她说他缺少仪式感。她的生日他送了银手链,她说挺好看的,但后来他听她闺蜜周敏说,苏茜其实想要一条金的。她说银的容易氧化,但戴在手上一直没换过。
方屿关掉微信。他重新点进相册,翻遍了苏茜所有的照片。她很喜欢自拍,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对着镜子的全身照。但她每一张的角度几乎是一样的,左侧脸面对镜头。右边的头发永远遮住半边脸。
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他打开苏茜的购物应用,订单记录还留在两个月前。她买了很多化妆品。粉底液,遮瑕,修容,定妆喷雾。订单里有一行备注,每个订单下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放快递柜,别送上门。”
还有一个订单,是出事前三天下单的。不是化妆品。是一个加密相册的会员。订单状态是“已完成”,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有什么需要上锁的照片。
方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苏茜的母亲收拾她遗物时在衣柜最底层翻到一本病历。老人翻开看了两眼,脸色忽然变了,把病历合上,放进自己包里。方屿问那是什么,她说没什么,以前的检查报告。他不信。但他是外人,他没有资格追问别人女儿的秘密。他只是一个还没有结婚的男朋友。
天渐渐亮了。窗外有麻雀在叫,声音很碎。
方屿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我想问一下,之前朋友圈有人转发过的那位林警官,她是不是专门处理遗物相关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回答他:“你说的是林深语警官。她调派到社区警务室之前,确实经手过这类求助。您方便描述一下具体情况吗。”
方屿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梦见我女朋友。她去世两个月了。她站在我面前,没有脸。”
他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
“先生,您女朋友的遗物还在吗。”
方屿低下头。苏茜的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的照片还留在暗掉的屏幕后面,阳光灿烂,笑容明亮。
“在。”他说,“都在。”
“您愿意让我们看一下吗。”
“可以。”
对面又打了一会儿字,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我帮您转到林警官那边。她明天上午有空,最早九点可以上门。您方便留一下地址吗。”
方屿报了地址。挂掉电话之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想,苏茜。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门铃响了。
方屿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短头发,黑外套,运动鞋。她没有穿警服,但站姿很正,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她的眼睛很安静,不像警察常见的那种审视感,而像是在等人开口说话。
“方先生?我叫林深语,社区警务室的。昨天指挥中心转过来的。”她亮了一下证件,然后把它收回去。
方屿侧身让开通道。“请进。”
林深语进了门,没有先坐下,也没有先环顾四周。她站在玄关处,视线轻轻扫过门边墙上的挂钩,挂着一把碎花雨伞、一个帆布袋子和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兔子,看起来被摸过很多次。
“这是她的。”林深语看着那只兔子。
方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钥匙扣和门垫上的鞋子是同一个色系。都是暖色调。这应该是女主人喜欢的颜色。”
方屿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苏茜挂上去的那天他问这是什么,她说是钥匙扣。他说谁会把一个这么大的毛绒玩具挂在钥匙上,她说她。他就没再说什么。
他现在后悔没问她为什么。
林深语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笔,但没有打开。她看着方屿,问他:“方先生,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屿低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上的杯垫。
“她挺好看的。”他说,“化妆好看,不化妆也好看。拍照永远不笑露齿,她自己觉得露齿不好看。其实都好看。”
他停了一下。
“她喜欢拍照。拍自己,拍吃的,拍路上的猫。相册里有几千张,我从来没翻完过。”
“你觉得她想说什么。”林深语问他。
方屿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
“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她没说再见。”
林深语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了一笔。
“方先生,你女朋友的遗物,我想看看。”
第二单元《她被偷走的脸》开始,本单元主题:“每个女孩都想被记住最美的样子。她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时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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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梦里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