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社区警务室。
林深语把结案材料最后一项签字完成,合上文件夹。窗外是下午三点多的阳光,秋日的光线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落在那个旧笔记本的封面上。
她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顾铮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隐藏代码的来源确认了。附件是分析报告。”
她点开附件。技术报告,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术语。她直接翻到最后一段。
“经追溯比对,该段隐藏代码的编码风格与功能逻辑,与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技术科退休民警林海生(警号编3847)于十一年前开发的‘遗物数据智能检索模块’高度一致。该模块当时部署于海生数据恢复工作室(已注销),主要功能为:在智能终端设备中静默植入数据提取接口,当授权设备近距离接触时自动激活,开放隐藏文件的访问权限。”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附件保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她父亲的名字。里面的文件不多,几篇旧新闻报道,几份当年案子的公开材料,现在又多了一份。她锁上屏幕。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顾铮推门进来。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没有先说话,而是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正式报告。市局技术科盖章的。”他说。
林深语拆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报告。纸张挺括,首页是红色的抬头,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技术科技术鉴定书。她翻开第一页,逐行往下读。
“报案人:陈慧芳,女,31岁,滨城市居民……”
“鉴定对象:iPhone 13移动电话一部(屏幕碎裂),内含‘告别’全息投影程序一个……”
“技术鉴定结论:经数据恢复与程序分析,报案人所述‘鬼魂’实为死者周明生前编写的一段全息投影程序。程序设定了每晚零点的自动启动,投影位置为卧室门口地面以上0.8米处,与报案人之子小宇的卧姿视线高度一致。程序因代码错误导致投影亮度不足、音频模块调用失败,致投影模糊且无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鉴定结论下面有一行附注。不是标准的公文用语,语气不像是报告。
“本案所涉技术手段表明:报案人所目击之‘鬼魂’,实为一段载有未竟之言的全息投影。死者生前反复调试程序以修复bug,虽未完成代码级修复,但其录制完成之内容已完整表达其遗愿。程序修复后,经手动触发播放一次,自动终止。”
她把报告放下来。
“你还是在报告里写了‘鬼魂’。”
“这是事实陈述。”顾铮说。他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视线落在她桌上那个旧笔记本上。
“不过。”他停了一下,“你说得对。有些事,科学只能解释一半。”
“另一半呢。”
顾铮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解释得比我好。”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那段隐藏代码。”林深语说,“报告里写了吗。”
“没写进正式鉴定结论里。写进了内部技术附件。”顾铮说,“附件不上会,不入卷,只有你和我能看到。代码来源是你父亲十一年前写的一个数据提取模块,功能是让授权设备在靠近目标设备时自动激活后门。他把这个模块植入到了周明的程序里。”
“怎么植进去的。”
“十一年前,你父亲开了一个数据恢复工作室。周明所在的项目组接过他的外包单。你父亲在那个项目里留了一段代码。这段代码后来被周明无意中复用进自己的全息投影程序。代码本身没有任何破坏性,只是在等一件事。”
“等什么。”
“等你的手机靠近它。”
林深语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那个旧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磨损的边角。
“我追溯了时间线。”顾铮说,“你父亲写这段代码的时间,是在他牺牲前八个月。那时候你刚考上警校。”
林深语低头看着笔记本。
“他这辈子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不是‘知更鸟’。是给女儿的留言。他把它藏在一个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等有一天我拿到它的时候,它会告诉我,他在那里,他留了话。”
顾铮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听。
“但他没有录成。”林深语说,“他没有时间。所以他只写了一段代码。一段什么都没说、只是开了扇门的代码。”
顾铮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照在他放在桌沿的手背上。
“你打开了那扇门。”他说。
林深语没有回答。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夹着父亲照片那一页。照片背面那行字墨迹已经很淡了,“有些案子,是要用一辈子去解的。”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父亲的脸。年轻的父亲,年轻的警服,抱着一个不记事的小女孩。
“我小时候不记事。”她说,“我爸走的时候,我不记事。我妈说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声再见,我以为他去上班。”
顾铮没有说话。
“后来我进了警校。后来我毕业。后来我专门接别人不想接的案子。我以为我在做我的工作。”
她抬起头。
“其实我一直在找他。在所有遗物里,所有程序里,所有别人留的话里。在找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顾铮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一直放在笔记本上,没有移开过。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找到了吗。”
林深语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那本陈旧的笔记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
“他不用说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
“他只是没来得及。他如果来得及,会说的。”
又过了很久。顾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林深语。”
她抬起头。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工作室。”她说,“正式的。不是兼职,不是挂在警务室下面。一个专门处理遗物解读的独立工作室。今天上午我去局里交了申请,领导批了。手续下周办完。”
顾铮看着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你的第一个正式客户是谁。”
林深语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
“我自己。”
顾铮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拧开。
“技术科那边的材料,我会整理好发给你。你父亲留下的那个代码模块,我打算复现一个升级版本。你开工作室,用得着。”他停了一下,“不是帮你。是技术科的对外技术支持。”
林深语看着他。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明显,但确实红着。
“好。”她说。
“还需要多久。”
“代码结构比较复杂,大概……”顾铮顿了一下,“两天。”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
林深语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一直到拐角处消失。然后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到和陈慧芳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陈慧芳发了一张照片,小宇在游乐园门口,骑在一个新的玩偶恐龙上,笑得很用力。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林警官,小宇说想请你吃饭。他说阿姨不抓爸爸,阿姨帮爸爸说再见。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林深语盯着“朋友”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好。等我这阵忙完。”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窗外,滨城的傍晚正在降临。云层被夕阳烧成金红色,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很快就要褪成暗蓝,然后再黑下去。
她没有开灯。在渐渐变暗的房间里,她翻开父亲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夹着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
父亲的字。
“有些案子,是要用一辈子去解的。”
她合上笔记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灯。
第一单元的案子,结案。
但有些案子,才刚刚开始。
【第一单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