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滋啦滋啦的热气里,林穹拭了拭哭红的眼睛,瘪了瘪嘴,看得周子祺一阵好笑。
“至于吗?久别重逢这么感动?”
明明只是过了四个月而已,却已经好像有四年没见了。林穹的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当初在嵩高的青涩已经从他身上慢慢褪去,更有成熟的样子,而现在的他却坐在周子祺面前,恨不得委屈地哇哇大哭。
“感动,太感动了。”林穹恨恨地夹了一口菜往嘴里送,前一秒还在伤感的他顿时被味蕾的满足感夺去了注意力,好吃得眼睛微张。
周子祺嘿嘿一笑,“你多吃一点,我已经吃过了。这儿的海鲜特别有名。”
林穹吃着吃着又委屈起来,“B市这么多好吃的,你怎么还瘦了?”他隔着热气看了看周子祺的侧脸,完全瘦得肉都没有了,“再瘦你就成豆芽儿了。”
握着筷子正准备往锅里烫菜的周子祺顿了一下,在一片氤氲的热气中,林穹并没有看清他的神情。
“我吃不惯啊。”
林穹奇怪地看了看锅里的红油,明明周子祺是很喜欢吃辣的。
他坐在周子祺对面,不知道是包间里的空调温度太低,还是他没有适应过来冷热的交替,林穹总感觉周子祺浑身透着冷,连笑都是凉凉的。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又红了。
“抱歉啊,那时候一气之下换了手机号。”周子祺轻声说,“本来是想联系你的,可是……”
“祺哥你不用解释!都是我的错,我他妈就是个傻逼。”林穹疯狂摇头,正欲解释一下当初的事情,周子祺就皱了一下眉,然后笑着骂他。
“你还知道说?我他妈那时候给你打多少个电话你回了吗?领档案那天你都没来,你知不知道……”
周子祺忽的想起单驰颖来,但又想想,这事已经过去了,他早已将他荒唐的青春抛诸脑后,再提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给林穹徒增烦恼。
“我那天……我,我睡过头了,出门得急,手机没充电,跑回去的时候你就给我发了那条短信,我真的找了你很久,打电话都打给你妈了,她说你不想理我了……”
没想好怎么解释当初的事情的林穹,胡乱找了个借口应付了。
周子祺信以为真,他嘲讽地笑了自己一声,他和林穹差的那半小时时间差,竟然拖出了四个月的不见。
“祺哥,你信我,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林穹抓了一下周子祺放在桌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放开了。他的“很多事情”,现在讲起来让自己难堪,就是因为那些可笑的理由,他害怕失去周子祺的友情,所以他逃开了。
“我知道。”周子祺端起酒杯释然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只是林穹,你也太怂了一点吧,当初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没听进去,这么不相信我?”
视线中,周子祺点点头,“是,我当时是挺生气的,跟我妈他们那么说的时候,也只是因为在气头上,谁他妈又想到你还真就放弃了。”
林穹愣愣地看着他,死命地摇头,“我没有想过放弃,我只是……”
“好了,不说这个了。”周子祺从锅里捞起食物,“最近怎么样?你在L大一切都还好吧?”
原来,周子祺是知道林穹去了哪儿的。他心中又是后悔又是高兴,“好,好得不得了。”
笑得像个二傻子。
周子祺欣慰地笑了一下,似乎又找回了当爸爸的感觉,“结果,我还是留在南方了啊,哪儿也没去成。”
“南方不好吗?我们都在南方,以后我还能经常来找你。”
林穹对着周子祺笑,他曾为高三那年操场上的谈话难过很久,虽然周子祺没有飞到北方去,但他恍然觉得,周子祺私心里因为什么原因,飞走的想法并不坚定,不然,他也不会在后面填上南方的大学。
“省着点车票钱吧。”周子祺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事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搞得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林穹张了张嘴,觉得现在并不是切入话题的好时机。
“怎么?难道电话里讲不清楚,得见了面才行?你傻不傻。”
林穹也笑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正色起来,今天来找周子祺,可不单纯只是来解开他们两个之间的误会的。
“祺哥,你和郭旺教训陈骁的事儿,我都听说了……那个臭傻逼,前几天才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谢谢你啊。”
周子祺愣住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让林穹知道这件事,却没想到郭旺还是对他讲了,可能是看毕业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怪不得林穹这么激动地跑过来,原来是为那件他都快淡忘了的事情。
“哈哈,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周子祺高兴地喝了口啤酒,“不过我那时候也是真的二,跑到半路上和郭旺两个跟打劫的似的,然后就他妈发现陈骁就是一怂蛋,我才说了一句话就把他唬住了,你现在,应该不会还喜欢他了吧?”
周子祺挑眉笑看林穹一眼,就见他一脸恨之入骨的表情,仿佛有多么厌弃曾经那个瞎了眼的自己,“呸,喜欢个头,陈骁他妈的注孤生!讨不到老婆生不出孩子!”
林穹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分钟,听得周子祺哈哈大笑。
他们的青春,现在想起来竟然还是生动无比,曾经做过的蠢事,一件一件都变得可爱,然而,也只是平添怀想罢了。
那天之后,他就彻底失去了严扬。
“咳……那个……”林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周子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略震惊地看了看林穹,最先浮起的情绪竟然不是高兴,而是担忧。
“你放心,真的不是随便找个人凑合的。”林穹笑得很真诚,周子祺从那笑容里面读出了一丝幸福,心中动容无比,不知怎么的,却还有一丝酸涩。
酸涩于终于有人陪在林穹的身边,他终于可以不再孤单,慢慢地抚平曾经的心伤了。
“他和你一起过来玩了吗?”周子祺马上又笑开,和林穹碰了碰酒杯,“那祝你们,一定要久久。”
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没……下次,下次我带他来,刚好也想让你们认识认识。”
周子祺说好,一定要。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彼时的林穹还并没有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打消周子祺心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以及,说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祺哥,你和严扬,还有联系吗?”
林穹装作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手紧张地把酒杯握紧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子祺的表情变化。
然而周子祺只是愣了一瞬,继续低头吃菜,“怎么又提他了?”
林穹皱起眉头,明明在分离的这四个月里,他们没有联系,林穹也很久没有跟他提过严扬的事情。从高三的某一天开始,他就会自觉地避开这个话题,除非是周子祺自己想说。
“我早就想明白了,现在又不喜欢他。”
周子祺闷头喝了一口酒,神色如常,但那句话却听得林穹心中一凉。
他久久不能消化周子祺的“放下”,反复地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难道,因为这段时间的阴差阳错,周子祺真的已经对这段感情彻底绝望了?他好不容易得知的真相,难道就此毫无意义了?
也许是林穹的表情太过震惊,周子祺反而笑了,“不是吧?你这么残忍的吗?你难道还希望,我抓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念念不忘么?”
不是啊。
不是这样的。
林穹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子祺一手挥退了,“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啊,这个话题。不说他了,你继续给我讲你的事吧。”
林穹咽了口唾沫,心里憋得慌。他从未想到周子祺会如此排斥这个话题,排斥的心情都写在眉头脸上,眼睛里也没有悲伤不忍。
“你,你有没有想过,严扬他可能……”
周子祺皱紧了眉头看他,那神色林穹完全陌生。似乎隐含着怒意,似乎潜藏着警告,但不管那是什么,此刻他的情绪终于外露了,打破了之前的平静无波。
“可能什么?”
他一点也不想提起严扬,从离开嵩高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尝试忘记他。
那两年的时间算什么?
是一场一厢情愿沉浸其中的美梦,终究是要醒过来的。
他还没有把心告诉那个人,心就已经残了,缺了。
他不想再去喜欢了。
他再也不听林宥嘉的歌,远远听到店铺里放都会绕道走开。也再不碰球,不写东西,甚至,都不喝那个品牌的矿泉水了。
全部的细节,都和那个人有关,所以他必须全部忘记,最好这一辈子都不再看到。
这个时候林穹的出现固然令他欣喜,可周子祺最害怕的,就是林穹非得把自己扯回去,让他重新回想起那份不甘。
林穹看着有些失控的周子祺,反而渐渐放下心来。
但同时悲伤也不可控制地向他涌来,他不是故意要让周子祺回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只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可笑的误会,才让他们擦肩而过。
时机已经彻底地被破坏了。
那顿饭后来吃得尴尬,林穹看着周子祺不停地给自己倒酒,惊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酒量竟然变得比当初好了不少。
“祺哥,够了,你还要回学校呢。”
林穹挡了一下周子祺的手,被那个人轻巧地避开了。
“没醉。”
周子祺淡淡地说。这本来是醉酒的人惯常使用的托词,但林穹看了看周子祺的眼睛,里面确实很清明。
一顿饭周子祺没吃多少,那瓶酒倒是已经被他喝光了。醉后的周子祺有些慵懒,林穹也没有要马上走的意思,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林穹看他神情渐渐恍惚,壮着胆又问了一句。
“祺哥,你真的不喜欢严扬了吗?”
周子祺偏头傻笑,把玩着那个空空的酒杯。
“不喜欢啊。真不喜欢了。”
他的眉头只是皱了一瞬,里面涌出一点悲伤的情绪,被林穹给捕捉到了。
“林穹,你当初说的没错,我那时候,就是在给他写情书。”
古早的记忆一点一点在林穹脑海里回放,周子祺说一句,他就想起一点。这件事,应该是在他喜欢上严扬之后不久,林穹给他开的那句玩笑。
“准确地来说,那不是情书,是情诗。我写了很多很多首,它们有的被老师发表了,有的留在我的本子上了,很多很多首。”
周子祺扳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数也数不清似的,“但是他一首都没看到。最后那天,我把最明目张胆的一首送给他,他看完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明白我喜欢他,然后,叫我再也不要联系他了,哈哈。”
他嘲讽地笑着,明明再去回想也于事无补,即使后悔,也不可能再挽回他的失策。
“那年……歆溪杯的省赛,我写了一篇文章,是送给他的,后来得了省一,我高兴得不得了。
“你知道吗林穹?不止这些,我还做过更傻的事,我偷偷给他塞糖,说那是你送给我的,然后装作给他丢垃圾,把那张糖纸藏起来了。我真是收了很久啊,我还亲过它,把它垫到自己枕头下。”
他看着林穹,却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滚落脸侧,他却还在笑着。
“我发烧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他送给我的东西,想着,就算是烧死了,我也得握着它死。
“真的太傻了。”
这些暗恋中的细节,他从来没有对林穹讲过,此时却像是为了发泄巨大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出来。
“但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我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林穹看着周子祺。
“我在喜欢他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也不去管他是不是喜欢女生,也不去问他心里是不是有别人,就这样贪心地,傻事做了一件又一件,还嫌不够。我现在一想起来当初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待在他身边的,我就觉得自己恶心。”
觉得自己恶心,觉得自己荒唐。
这大半年以来,周子祺在无数个夜里都会这样厌弃自己,明明严扬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他却觉得在严扬的心里,已经对他失望了,对他感到厌恶了。
所以,他不想再去喜欢了。
不想再狼狈了。
可是如果真的已经不喜欢了,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样痛呢?
如果真的已经不喜欢了,为什么只是将歌单尘封却舍不得删除,为什么那张演唱会的门票夹在书页里却舍不得丢掉,为什么那片彩色的糖纸都已经褪色磨损了,还视若珍宝呢?
分明,都已经快要淡去了。
这份心情怎么还是忘不掉呢?
周子祺用力地捏了一下玻璃酒杯,却因为自己的力气不足以毁坏而一下子泄了气。林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身边来,担忧地看着他,用了点力把杯子从他手中抽出来了。
“抱歉,一见面就让你听我发这些牢骚。”
周子祺擦去眼睛上迷蒙的水雾,醉了一般仰卧在后座上。
“我很久都没哭过了,我不想这样的。”
他的眼泪从某一刻开始就流光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心里也空无一人。曾经那些重要的东西,他都已经失去了。
“祺哥……”
周子祺还是对他摇摇头,一如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林穹,你一定要幸福啊。”
这句话是真心的。真心得让林穹心痛。
他一下子失去了言语。同时明白,周子祺已经把自己封起来了,连那颗心也封起来了。他本来想解释当初那个可笑的误会是怎么闹出来的,并想告诉周子祺,严扬可能是喜欢他的。
但林穹突然觉得这些言语都这样无力。他的话已经补救不了任何事情了,因为周子祺的心已经伤透了。
他曾下定决心要保护他的心,却还是没能保护好。
不知道是对自己的生气,还是对严扬的生气,林穹默然握紧了拳头,一股无名的悲伤怒火从他心里腾跃而起。
事情的关键在严扬,他说任何话都是没有用的。
他得去找那个王八蛋把事情问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