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定律 第1章 第 1 章

即使是课间，这条走廊上也没有什么人。

偶尔走出来几个打水的，没有谈笑声的时候，便只有那台老旧的自动饮水机发出一阵一阵急速抽水的声音，甫一关掉龙头，还会发出尖利的声响。

和楼下几层震耳欲聋的打闹声相比起来，周子祺简直要怀疑这层楼是不是隔空成了一所监狱。

不过是挺好笑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学校都有这种奇妙的惯例，把优生和差生人为地分开，还要把最好的班级放在顶层，仿佛多走那几阶楼梯就比别人高等似的，还是要让人知道他们是被捧着的和被仰视的？

意义不明。

思考这些问题乃至产生讨厌的情绪，完全是因为周子祺讨厌爬楼梯。小时候生病肚子上被开了个窟窿，停了几年的体育运动，然后就养成了今天这样的病猫形态，虽然他是觉得青春期不和大部分的男生一样骨骼和肌肉都长开来，看起来帅气又青涩，这样也无所谓，不过在每一次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跑步也最后一名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或者只是，讨厌狼狈。那种肆意的感觉从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总有种东西在拉扯他，很累。

他看了眼黑色的腕表，快上课了。

出神地望着对面的教学楼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冷不防地搭上他的肩膀，把周子祺心吓了一跳。

他也不喜欢身体接触。

不过那过分活泼的因子吹着风就过来了，那人可能是刚和别人打闹完，气还有些喘，入耳一道轻快。他倒是不讨厌这样的人。

林穹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挑眉的时候，周子祺正和他视线相对，嘴角不禁噙笑。

林穹是属于笑起来很好看的那种人。和周子祺的笑不同，明朗又痞气，好像一颗随时在发光的太阳，感染力太强。

“看什么呢？”

“没。”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楼下的吵闹声隔了一阵才逐渐如潮水般散去，风声渐起，吹干了少年头上的汗珠，让夏季的燥热减轻几分。

“起开。不嫌热。”周子祺随意地对身边的人说。

“不嫌。”林穹嘻嘻笑着拿开了手。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并肩站了一分钟左右。

“喂，上课了诶，还不回去吗？”

周子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不也没想回去的样子”。

“不是自习课吗，懒得动，教室里太闷了。”

午后慵懒的气氛一下子弥散开来，林穹又笑了笑，道一句“说的也是”，随后又造作地警告道“等老肖来了削死你”。

“彼此彼此。”

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好像是什么把门撞开了，两个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发现两栋教学楼的空地上多出两个身影，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上课时间打架……挺牛逼啊。”

周子祺没理他，注视着二人的动作，看起来比较高瘦的那一个一拳把对方击倒在地，然后骑在那人身上出拳扭打起来。

下手真狠。

周子祺不禁想象了一下那痛感，握了握自己的拳头，想到，如果是自己这种软绵绵的力气，还没挥过去肯定就被他打断骨头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打过架呢。

出神地注视着那猛兽般发疯厮打的人，他蓦然觉得那轮廓有几分熟悉。

林穹发觉到他神色有些不对劲，试探地问了一句：“认识？”

“那不是……”

文理没分班之前，林穹和周子祺不是一个班的，不认识也很正常。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

“啊。我想起来了。”

林穹突然小声地惊叹了一声，好像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他，那张脸辨识度还蛮高的。”

“你怎么认识他？他之前和我是一个班的，五楼，我记得你在四楼吧？”

“嗐，就是认识罢了，高一开学的时候听一个什么讲座，我找他借书，那个时候他坐我前面。名字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哎我草突然想不起来了，反正有个什么扬。”

“……严扬。”

“对对对！诶，你说你俩之前一个班？不会吧，这种校霸怎么说也应该在，一二楼啊。”

校霸倒也不至于，不过严扬身上的气质确实和那里格格不入就是了。周子祺还记得他，严扬，他高中第一个搭话的男生，高一的时候周子祺还甜得很，觉得高中新生活得交个朋友什么的，就和前桌讲话了。

那实在是一段尴尬奇妙的回忆，有社恐症的周子祺那时真是纠结了很久。

不过他不确定严扬是不是还记得自己，大概也就是点头之交的程度吧，后来朋友也没交得成，因为开学不久之后，严扬就从班上消失了。

班上的人都彼此不熟，没什么小团体，走了一个人也没有违和感。说起来周子祺还感到有些可惜，不过慢慢也就被冲淡了。

他只记得开学第一次测验考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五，感到一阵可惜——随后承认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毕竟以前在县里的中学，他蝉联了三年的全校第一，因为名字里有个祺，所以一直被人称为传奇。

现在想起来蛮幼稚的。

然后就看到了严扬的名字排在最后，校排名惨不忍睹，他觉得有些可爱和好笑，没有恶意和鄙视的那种。然后他回头去看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后脑勺，轻轻地笑了一声。

实验班的分班本来是按照最优的标准来选择的，笔试和面试严格得很，照理说这种测验，实验班所有人都要甩出普通班一大截，他没想到有人是这样的。

不过他并不奇怪就是了，这种等级哪里又有真正的公平呢，就连他也本来差点没被录取，因为先招考试的时候物理变态难，他交了白卷。后来也是靠妈妈的关系才勉强进来的。

他耻于这层关系，所以高一一直在拼死命地学习，才进了预备班。

后来，严扬就走了。

“诶，不过他怎么在高一的教学楼呢，还是一楼。”

林穹好奇的声音把周子祺拉了回来。

“大概……是休学了吧。”

林穹点点头，表示大概率应该是这样。

“听你这口气，你们也不是很熟啊？”

“不熟，认识。”

林穹“嗷”了一声，然后又凑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

“那你知道，严扬的事儿吗？”

周子祺向他投去一个奇妙的眼神，问他：“什么什么事？你不是只是认识他吗？”

凑在他耳边的人没管，兀自说道，“话说这哥儿们也真能，明明在咱们学校待了没几天，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就到处是关于他的讨论了，就，女生之间，你懂的吧？我都不知道他休学了，那些妹子可一直都惦记着呢。”

“怪了，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你哪儿能啊大学霸，民间的消息哪传得到五楼。”说罢，林穹朝他弹了一下舌。

周子祺无语，“是是，我是不问世事的人，哪比得上你这朵交际花呢，是吧，人气小帅哥？”

“……注意保持你高岭之花的人设啊周子祺。”

高岭之花周子祺切了他一声。

“唉！脸长得挺好看的，可惜这哥儿们也忒暴力了点，不是我的菜。”

说完还造作地“嗯唔”了一声表示承受不了。

是的。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周子祺笑看了林穹一眼，然后淡淡地转头看着楼下的情况，教导主任领着一帮人把扭打的二人围住了，猛的传来一声暴喝，已经有不少人出来看，其中还有老师。

不知道怎么的，他心里有点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惜。

林穹拍了拍他的肩，叹了一声气，然后说自己要回教室了，让他别看太久，被老肖抓着了下场不得好死。

周子祺道一句“夸张”，头也不转地继续盯着楼下。风呼呼地刮过他的耳边，校园里逐渐平静下来，只留下那一片空荡荡的坪地。

林穹回到教室，见周子祺还呆呆地看着外面，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他猜到外面的事态可能是平息了，周子祺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以一种越来越慵懒的姿态趴在栏杆上，宽大的校服笼着他瘦削的曲线，因为趴着的缘故，背部到腰部因为校服的贴近而呈现一种奇妙的弧度，少年好看的身形终于透过那死板的深蓝衣服显现出来。

像一只黑猫。

林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他还没看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串钥匙撞击皮带的声音，然后那中年人略显肥大的身躯就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林穹一下子高度紧张起来，连忙低头看书，余光还不停地瞟着一动不动的周子祺，全身的血气都往上涌。

“快溜啊笨蛋！！”他在心里想着。

……不对，溜什么，都已经被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