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灿进了浴室,水流声细细密密地砸下来,简凌寒在被子里睁开了眼睛。
这间房子的隔音实在算得上差,那些水点流在江灿身上,又好像冲在简凌寒的心间。迟了片刻,简凌寒从床头摸到自己的手机,茫然地刷了两下,又觉得无济于事,心思根本放不进任何地方,到最后,只能缩在被子里,摸上自己的脉搏。
水流和心跳同频,细密的,略显仓促的,偶尔像羽毛在轻抚,又偶尔会像一声声珠玉落地般砸下来,直敲的胸腔之内,一阵擂鼓轰鸣……
直敲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分不清时间快慢。
只觉得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卫生间的门被推动,江灿的脚步声传出来,然后愈来愈近,简凌寒感受到他坐在了床边,大概是在用毛巾擦拭头发,传来白噪音一般,断断续续的声响。
江灿拉开被子进来的时候,简凌寒侧着身子,眼睛紧闭,他听到江灿吐槽了一句:“真睡着了?”
说着,他伸手按掉灯光,把自己塞进被窝,背对着简凌寒躺好。
简凌寒知道江灿看不到自己,于是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江灿会觉得冷,拉一拉被子,然后往简凌寒的身边缩几下,两个人隔着单薄的衣服,交换体温,而对于简凌寒的窥视,江灿毫无所觉。
简凌寒会隐匿心事,自然也会假作坦荡。
半晌,江灿的手机暗下来,呼吸也变得缓慢绵长的时候,他开始自主的,无意识的寻找热源,他翻身,贴在简凌寒身上,简凌寒就承接拥抱,缓慢的,一点一点的,等着他钻入自己怀里,而后简凌寒手臂覆上他的腰身,毫无保留的为江灿提供热量。
而江灿的身体,自然也会回馈给他温暖,来度过这一个带着些许寒冷的初冬之夜。
周日这天早上,简凌寒醒的很早,也或许是一夜未眠。外面的气温更低了一些,他看着时间还早,于是没有起床,仍旧保持着环抱江灿的姿势。
去网吧接班是七点钟,六点出头的时候,江灿醒了,意识到自己是以什么姿势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他呆了一会儿,而后小心翼翼的,试图不惊动简凌寒挪开身子。
很可惜,简凌寒本来就是醒的,也没打算让江灿隐晦的小想法得逞。
简凌寒开口,气息就在江灿头顶:“醒了?”
早晨的声音,不太清朗,带着一些沉。江灿叹口气,认命般大大方方的开始后撤:“本来还想悄悄起床,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呢,你怎么醒这么早?”
尽管他睡相不好这件事,简凌寒早就有所体会,可有机会挽尊一下,怎么能不抓紧立一下新形象呢?
不过现在没机会咯。
江灿往上钻了一下,和简凌寒对视。
简凌寒就看着江灿的眼睛,跟他说:“答应了网咖小哥,早上去替他半天班。”
江灿坐起来,低头看他:“赚钱的好事怎么不带上我。”
简凌寒也坐起来,侧身越过江灿去拿凳子上的衣服:“你也很需要钱吗?”
江灿往后仰了仰,为简凌寒让出位置:“倒没有很缺,但你不是很缺吗?”
简凌寒把江灿的衣服递给江灿:“你是打算兼任我的生活委员?”
江灿笑了一下:“怎么了?不行?”
简凌寒没说话。
两个人去楼下买了早餐吃,江灿带着简凌寒去网吧。
熟练工上岗,不需要怎么交接,一上午也没江灿什么事,他就坐在简凌寒旁边玩手机。
九点多钟的时候,高未来在社交软件上给江灿发消息,约他出来玩,那时候简凌寒正好凑在江灿旁边在观战他的游戏实况,目光扫到高未来的消息。
江灿没有避讳,简单直接的答复:我在网咖。
高未来顶着一个大蒜头:出来玩不叫我?江灿,你变了……
大蒜头喋喋不休:这些年的情与爱,终究是错付了!!!
江灿一阵无语:跟谁学的都是。
大蒜头:跟田儿啊。我马上到啊,需要我带点儿什么东西不?
江灿看向简凌寒,简凌寒心领神会,询问江灿:“下午还要去摄影室,午饭我们去外面吃?”
“嗯。”江灿打完字,视线再次回到游戏中来。
半小时后,高未来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在前台看到了简凌寒,他倾身往里面一看,江灿果然就缩在吧台后面,手指飞速的在屏幕上搓着,画面上的角色随之蹿来蹿去。
“又玩儿这种鬼一样的英雄。”高未来刚说完,江灿的屏幕上跳出胜利的界面。
大优势局,在他猎杀的时候,队友顺水推舟地上了高地。
江灿放下手机,指了指离前台不远处的两台空闲电脑,对简凌寒说:“就那两台吧,帮我跟高总开一下?”
高未来扫了一眼位置:“这么靠外?不开卡座了?”
江灿站起来,走到吧台外面:“下午还要去摄影室呢,就两个多小时,开什么卡座。”
简凌寒把开好的纸条递给江灿,江灿接过来,跟高未来一起往他们俩的位置去。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高未来进来看到简凌寒的时候没惊讶,这会儿忽然觉得怪异,随口问:“不是,你俩怎么这么早就在一块儿,他打工,你来干嘛来了?”
“来陪你玩游戏啊。”江灿回得随意,眼都没抬一下。
高未来哪会信这种话,就这个阵势,他高未来才是顺便的那个人,他略微一想,大胆猜测:“你俩不是昨晚就一起在这儿了吧?”
江灿想了想:“差不多吧。”
虽然不是在这儿,但确实昨晚就在一起。
高未来琢磨了一会儿,有点不解:“不是,也没见你这么对我啊。江灿,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黏着简凌寒了吗?”
以前的话都是玩笑,这次高未来说得认真,他确实觉得江灿和简凌寒亲密得有点超过了,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江灿听完,回头看了一眼简凌寒,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江灿身上。
江灿经常撞上简凌寒这样的眼神,暗沉沉的注目,又沉默的一言不发,被江灿看到,也毫不避讳,只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身上那股子清冷就被这抹笑化开,只剩下一片温和。
“没有吧。”江灿回过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怎么坚定。
日子就这么往前流淌,过了三四天,简凌寒的手好了,只是上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偶尔摸到的时候,会觉得痒痒的。
孙虎的事情到底还是对他们起了影响,田甜淡出了他们四个人的小圈子,后来在餐厅遇到,她和许文雅坐在一起,可惜许文雅并不是多好亲近的人,田甜小心翼翼地找话题,十多句才能换来一句冷淡的回应。
简凌寒和江灿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天气越来越冷,可两个人还是履行了早些时候锻炼身体的约定,晚自习放学之后,要绕着操场跑上两三圈,再各自回去各自的地方。
再后来,林绣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简凌寒租的房子,来过两趟,没多说什么,也没劝他回去,只是默默地给他添了一床新被子,又送了几件衣服,
小雪那天,江灿给简凌寒送过来一个电暖扇,插上电,暖红色的光照在脸上,热得直发汗,江灿拉着简凌寒坐在暖扇前面烤手。
于是手指被照得透着光,映在简凌寒的眼睛里,修长如竹,似玉雕琢。
可惜江灿似乎对这东西并没有太满意,他看了一会儿,笑着说:“这东西费电得很,你这电费恐怕要多交很多了。”
简凌寒就摇摇头,平平淡淡地回一句:“没关系。”
外面刮着风,来往车辆的鸣笛声嘹亮,江灿顺着路面去找自己的小电动车,看简凌寒跟在自己身后,转头去跟他说:“你回去吧,外面风挺大的。”
简凌寒瑟缩了一下,鼻头被冻得发红,却也只是摇摇头:“不冷,你快回去吧。”
他这么说着,手却忍不住捧在手心哈了一口气,白雾在两人眼前散开,江灿愣了一下,笑了:“我不走了。”
简凌寒就也笑起来,垂着头,看着江灿的眼睛,轻轻地应一句:“好。”
在冬雪之前,期末考试如约而至,学校打乱了班级进行考试,江灿和简凌寒不在同一个考场。
于是临分别前,江灿如数家珍地翻阅几下自己在简凌寒手受伤期间,为简凌寒记下的笔记,朝着他感叹了一句:“简小医生,你这要是考不好,都对不起我那一段时间的努力。”
简凌寒就笑着承诺他:“会考好的。”
“能第一吗?”江灿兴致勃勃。
简凌寒看了看自己的老同桌许文雅,那背影似乎还在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他叹口气,摇了摇头:“那应该是不能。”
江灿伸展身体,仰着头,笑着说:“没事儿,我要求不高,能进前十就行。”
考试结束,学生们要将考场恢复,再开一个简短的班会,就可以得到一个为期二十多天的寒假,用以迎接春节的到来。
最后一声铃响彻校园,试卷被一张一张的交到讲台上,学生们欢畅着,跳跃着走出教室,然后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同伴,交流考试题目的难易,也分享即将放假的喜悦。
隔着高二长长的走廊,简凌寒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从某个班级门口走出来的江灿,江灿也很快就从人群中感受到了这份视线,他看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伸手朝着简凌寒挥了两下。
简凌寒就走过去,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不能自抑的走过去。
然后在快要到江灿身边的时候,他听到有人举着手机在喊:“哎,江灿,这是不是你和简凌寒啊?”
简凌寒抬头去看,那屏幕被举得很高,上面是他和江灿拍摄的置景宣传照。
那一期是红色的古典婚礼置景,他和江灿的衣服是红色的喜服,珠串摇摇晃晃,心事旖旎不定。
他听到那人问江灿:“你俩不会真谈了吧?”
周围有人起哄:“卧槽,真男同?这么牛?”
简凌寒的名字终于和江灿并在一起,放在感情的红线上,以这种嘲弄的,起哄的,带着好奇心和窥探欲的……
方式。
田甜跟在许文雅身后,是眼前的景象让她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却又无能为力,于是只好有些担忧的看向江灿。
“没想到你小子,男女通吃啊?”
江灿笑的更盛了,仰着头,一脸无所谓的答复:“对啊,怎么?你羡慕?”
“哎,那你仔细说说,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跟江灿一个宿舍的要小心咯。”
“我看高未来才最应该小心吧……”
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喋喋不休的问没有下限的问题,简凌寒拨开人群走过去,走到江灿旁边,走到最靠近江灿的人那里。
简凌寒的手机开的外放,接通语音打断那人即将出口的问题:“您好,这里是柏玉市110服务台……”
江灿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寒假的开始,竟然是去警局录笔录。
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还算明媚,是少有的冬日暖阳。
江灿跟简凌寒坐在警车上笑的前仰后合,末了,他擦擦因为笑的太激烈而出来的眼泪,看着简凌寒说:“简小医生,没必要这样。”
“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而已,伤不到我。”
简凌寒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江灿承受,也不认为江灿该去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