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玺靠在车窗上,眼神惺忪地望着路灯在黑夜里划出一条长尾。
凌晨两点多,他还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是他持股的科技公司的年会,他作为股东之一也被邀请参加了。
这家公司是他实现财富自由的最大助力之一。两年前,许玺在A城的一场峰会上,唯独看中了这家做AI应用的初创企业。去年迎来AI应用商业化的爆发,今年已经成为A城炙手可热的明星公司。
因为业绩的增长,财富的倍增,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喜。
今晚喝得有点多了。太久没熬夜,疲惫感一阵阵往上涌。
车子拐进小区所在的街道,路灯变得稀疏起来。他半阖着眼,任由窗外的光影在脸上流淌。
突然,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在拐弯进小区的路口,有一个米其林轮胎人在路上走着。
巨大的羽绒服,一圈圈的羽绒反光布在路灯下闪着光。
嗯?巨大的……不会吧?
许玺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眯着眼想看清楚,但车子已经拐过去了,那个身影被甩在身后。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
真是喝多了。
最近好不容易戒掉的那个“邻里习惯”,五个月来刻意疏远、慢慢淡忘,今晚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的邻居。
明明一开始是永远见不到人的存在,真的见面以后,即使他没有太多热情,她也坚持不懈地找自己交好,等不知不觉成了互相串门关系的好朋友。又一夜后突然疏离,变得客气而遥远。
平安夜那天,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愫。但这段时间总算想明白了——大概只是混淆了。混淆了习惯和喜欢,混淆了陪伴和心动。
尽管如此,五个月的习惯还是没那么容易戒掉。这半个月来,他已经尽量少发消息,回到过去的日常。
可刚刚——
“先生,到达目的地了。”
许玺回过神来,扫码支付,从出租车上下来。
夜风灌进衣领,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站在原地,往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像在期待什么。
空荡荡的街道,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蹒跚地走进小区。
“喵——”
那只她经常喂的猫,偏偏也要在这时候跑出来扰乱他的思绪。
“你是不是也被她冷落了?”
猫叫了一声,绕着他的腿蹭。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转身走向便利店。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年轻的小妹,低头刷着手机,听到声音才抬头。
许玺径直走到宠物食品区,拿了个罐头,放到柜台上。
“25元。”
他扫码付款,刚拿起罐头转身——
一个米其林轮胎人正好从门外走过。
他怔愣了一下。
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裹着巨大的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手里拖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有分量。袋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玺转头看向收银员小妹。
她刚给他买完单,就坐下继续低头玩手机,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有没有看到,又觉得这问题太蠢。
不会又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午夜幻觉吧?
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推开门冲了出去。
“喂——”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那个人还在往前走,拖着那个蛇皮袋,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林菀?”
那个人停下来了。
就那样站在路灯下,定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
帽子下面,是脸颊红彤彤的热度也压不住的清冷面庞。
真的是她。
许玺快步追过去,走到她面前,才看清楚那个蛇皮袋里装的是什么——
一块很大的石头,湿漉漉的,上面长着青苔、挂着叫不上名字的藻类。黑绿色、黏糊糊、脏兮兮,还滴着水。
他愣住了。
“你……”他指着那个蛇皮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问,“这大晚上,捡石头去了?”
“嗯。”
因为石头的分量,她微微喘着气。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他伸手,“我来。”
把罐头往她怀里一塞,弯腰把蛇皮袋抱了起来。
还挺沉。
“不用——”林菀下意识伸手想拦。
“小事,这不用跟我客气了。”他抱着袋子站稳,感觉酒精让他的平衡感有点飘。
“不是——”
她说着,上前一步,把他的手架得更高更宽些,动作很轻,却很认真。
“那你别把那些植被蹭掉了。”
许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
合着不是跟他客气,是怕他弄坏她的宝贝。
他笑出了声。
“你真是……客气又不客气。”
林菀带了点疑惑,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他的话。帽子太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红的鼻尖和那双眼睛。
“走吧。”许玺说,“太重了,抱不动太久。”
两个人刚走进小区,那只三花又出现了。
聪明的小猫可能看到了林菀手里的罐头,一路小跑跟过来,尾巴翘得老高,绕着他们脚边打转。
林菀没理它,继续往前走。猫锲而不舍,一路跟到公寓楼下。
她走到一个有遮挡的角落,才蹲下来,撕开罐头。
许玺抱着石头站在旁边,看她喂猫。
猫埋头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最近……”许玺喘着气,断断续续问,“有下来……喂它吗?”
林菀沉默了一阵。
那只猫吃得专心,头都没抬。
“……忘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
许玺看着她的侧脸。
“呵,”他笑了一声,“你倒是一视同仁。”
林菀没接话。
等猫吃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
“走吧。”
许玺跟着林菀走进302。
屋子里还是那股淡淡的味道——颜料、冷空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威士忌。他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和上次来没什么变化。那盆龟背竹还在角落里,叶片油亮。但整个客厅干净整洁得过分,像是没什么人住的样板间。
林菀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画室,推开虚掩的门。
许玺抱着石头跟进去。
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块空地,他弯腰把蛇皮袋放下来,终于直起腰,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捡这玩意儿干嘛?”他揉着发酸的手臂,忍不住问。
林菀蹲下去,解开蛇皮袋的扎口,露出完整的湿漉漉的石头。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青苔,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被弄坏。
“画画。”她说。
许玺愣了一下,“画……石头?”
“嗯。”
她没多解释。
许玺站在那儿,看着她蹲在石头旁边仔细检查着。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
半个月前他看过的那幅画——那片深不见底的蓝,那束光——已经不见了。现在立在画架上的是一幅新的画,才刚开始不久,只有几道淡淡的铅笔轮廓,什么也看不出来。
许玺气息还没恢复,酒意又缠了上来。他低头拍了拍手和衣服。
“那我先回去了。”
“你——”
林菀站起身来,一边脱羽绒服一边往外走。
“我给你倒杯水吧。休息一下。”
算她还有点良心。
许玺跟着走了出去,心里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悦。
许玺接过林菀递过的水杯,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她居然还记得他喝不了太凉的东西。
林菀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手里握着那杯威士忌,轻轻地一口又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植的方向,但什么也没在看。
她好像真的就是准备让他喝口水而已。
许玺却有点不淡定了。
他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他开口,又顿住,“去哪儿捡的石头?”
“河边。”
“怎么大晚上自己去?”
“我刚起来。”
她的作息果然回到了半夜。许玺想着,那种熟悉的错位感又回来了——她是活在凌晨的人,他是活在白天的人。
就像一开始那样,他们本来就不该遇见。
“其实……”他手指敲着玻璃杯的边缘,犹豫过后还是继续说道,“我最近做了一点功课。”
林菀抬眼看他。
他没敢对视,盯着杯子里的水:“你这个情况,是不是……双向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太冒失了。太私人了。他们只是邻居,最多算半个朋友,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个?
他赶紧打量林菀的表情,怕触碰到她如此私密的话题而冒犯到她。
她只是愣了愣。
“双向……”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
然后沉默了。
许玺心里一沉。
完了,越界了。他就知道不该问。他正准备开口结束话题、找借口逃走——
林菀抬手,又抿了一口酒。
“嗯。”
许玺愣住。
她……承认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知道了。
许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