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场 第9章 第9章

透明玻璃窗内四处笼罩着淡黄的暖光，窗外则暗色一片，雨雪夹裹着风声飘摇，街道边枯枝乱晃，余影重重。大颗的雪花飘在窗前又慢慢融化，水珠往下滑落，划出道道水痕，斑驳交错。

傅魏撑着手肘看着刚落在窗台上还没来得及化的雪花，脑子被林燃刚所说的话冲击的头晕目眩。

林燃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局促了起来：“傅魏，你说，咱俩是不是得精神病了？”

傅魏还在厘清刚才听的话，对于林燃的提问没心思回答，他摆摆手：“让我先想想。”

傅魏的目光落在林燃身上。林燃此刻趴在桌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眼睛都不带眨的，双手握着桌上的热咖啡。

从林燃的表情来看，他说的话不像是骗人的。何况林燃也不是编导，也没能力在刚听完傅魏讲完自己一系列离谱事情之后，还能马上从中摘取一些出来编写一个新的故事。

对了，摘取。

傅魏品出点味儿来，他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是精神意识的穿越，并携带着一些不知真假的关于陈迟的记忆。

而林燃讲，从前一周开始，他只是会做梦。梦里会出现一张和江焕相同的脸。一开始林燃并没有多注意，毕竟他以前也没少梦见江焕，但后面梦到的次数多了，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梦里的江焕和现实的江焕相同又不完全一样，至少看着要成熟很多。

梦里的内容也不是连贯的，偶尔能看到江焕站在一个非常陌生，有很多外国人的街道；有时则会看见江焕一个人拿着一支钢笔发呆——那只钢笔是江焕下个月生日林燃打算送给他的；甚至有时，他能梦见江焕对着一张照片面无表情的流泪，那种窒息的闷气感十足，仿佛林燃是站在江焕的身边，亲眼看着他。

但当他伸手时，手指则会如同透明般穿越那些个不一样的江焕，留下无助的林燃依旧站在画面里。

除此之外，没有了。

林燃说的和傅魏一样，就是这些一样。一开始林燃还当自己心理出现问题了才会每天梦到江焕，直到听到傅魏说，自己的记忆里也会出现关于陈迟的碎片记忆，林燃就发现了不对劲。

林燃是个科学迷，但此时此刻想起自己与傅魏某些重合的记忆，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傅魏的胳膊：“我说哥你别想了，我咋感觉那么诡异呢。”

傅魏看他一眼，认同的点点头：“是诡异。”

得到了认同，林燃跟背后有鬼似的吓了个激灵，连带着说话声音都变小了：“所以是真的吗？”

傅魏没回答真不真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他：“你梦到过陈迟？”

林燃点点头。

傅魏继续问：“你还记得梦里的陈迟什么样子吗？”

林燃偏着头思考：“嗯，我梦到他的次数不多，大多时候他都和江焕在一个比较漂亮的屋子里，有点暗……然后就是陈迟有一次和江焕走在一个江边，陈迟走在江焕旁边，走的很慢、很小心，手臂挽着江焕的胳膊。”

“那你看到过他的眼睛吗？”

林燃不知道傅魏为什么要问得如此细节，但他还是努力闭上眼睛去回想梦里的那个画面。

“眼睛很大，没看江焕。”

“嗯……”林燃猛地睁眼：“我知道了，陈迟的眼睛……陈迟，看不见！”

林燃指着傅魏：“对了！我靠我靠我靠！”他连说了三个我靠：“所以你说的眼睛瞎的陈迟和我梦到的陈迟是一样的，那我梦到的也就是未来的他俩呀！”

傅魏在听到林燃的回答后心口一坠，眸色沉了沉。他如实说：“就算我八年后见过的陈迟失明了，也不能代表我俩的记忆就是真实的。”

傅魏很清楚，林燃说的和自己记忆里那些未来在陌生国度的江焕和江焕都是他们未曾亲眼见到过的，所以要说是真的，却没有证据可以证实。

林燃瞪大眼睛：“还不真啊！”林燃掰了掰自己的手指：“钢笔、失明、你说的他俩去了美国六年！”

“这不全对上了？”

林燃在一旁如数家珍般罗列，傅魏这头却回忆起前两天球场的事情。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记忆的真实性。

傅魏有了计划，也就不打算在这多呆了，他和林燃出了门在马路边上告别，告诉他明天告诉他结果。

临走两步林燃叫住了他：“傅魏。”

傅魏回头看他。林燃神采奕奕，雨雪砸在他脸上让脸庞有些发红，但林燃的眼尾还带着笑：“忘了问你了，未来的我怎么样？”

傅魏脚被定住，嘴唇微张。片刻后他回了林燃一个同样的笑：“成为科学家还需努力，不过生活的很不错！”

他朝林燃挥了挥手：“不过别吃烤肠那些东西了，不健康。”

傅魏的身影随悠长的街道延申至一个黑点消失。

林燃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一进屋，周身的寒气都似被门隔离在外。傅魏打了个寒碜，吸了吸快要冻僵的鼻子，换上拖鞋往客厅里看去。

客厅没开灯，屋里气氛也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就算赵潮回家了，他一进屋傅一行就得立马听声喊他一声，今天居然一点动静没有。

傅魏担心是傅裕提前回来了，紧张地越过客厅往傅一行的房门看去。傅一行的门没关，里头灯也开着，他往门跟前一站就看到了坐在台灯前做作业的傅一行。

傅魏松了一口气，眼神软了下来，喊他：“一行，你潮哥呢？”

傅一行没回头，举起拿笔的手往身后客厅一指又写字去了。

傅魏瞬间明白过来了：得，这是吵架了。

没打扰没空的傅一行，傅魏转头再次朝客厅看去，“啪”地一声讲客厅灯打开，傅魏这才瞧见鼓囊在毛毯地下一团的人形。

傅魏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发现时间已接近十点半，再看赵潮冒在毯子外的脑袋就有些不忍心了。

作为十八岁的傅魏可能考虑不到那么周全，因为自己要做兼职或者补课就让赵潮帮忙照看弟弟，毕竟赵潮一天没个正形，傅一行也依赖他。

但作为多活了几年的傅魏来看，赵潮依旧够仗义，自己却很不够意思了。

只幸亏家里有暖气，不然赵潮要是感冒或发烧了，他就真良心过意不去了。

傅魏再次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虽说赵潮家离这儿也不算远，但大雪天的将人赶回去未免不太厚道。

傅魏从自己房间把被子拿过来给赵潮小心盖上，然后给赵潮家里人打了电话才小心着猫步往卫生间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外面就落了积雪。

傅一行一早起来情绪还是不太对劲，赵潮也黑着脸不说话，傅魏夹在俩人中间浑身不得劲。

等将傅一行送到初中部了，傅魏才一把揽住赵潮的肩膀：“怎么回事啊！和一行吵架了？”

赵潮昨晚没睡好，打了个哈欠：“没。”

傅魏哟了一声：“你俩平时那亲热的跟俩兄弟似的，今早起来话都不说一句。”

赵潮嫌他烦，打开了傅魏的手，说了半天，傅魏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个事儿。

昨天下午赵潮依旧没补课，下午放学就上初中部等傅一行去了，结果等半天没等到，问同学才知道傅一行早走了，这给赵潮给气的，立马顺着他们常回家的那条路去找他，就瞧见傅一行被一群收保护费的中二少年给堵着了。

傅一行刚读初二，个子还没窜，平常又有些怕人，被人堵在角落时候一副可怜样儿。也多亏那些人还没动手，赵潮和傅魏打架的光辉事迹又声名远扬的，才顺利将傅一行给无事“救”出来了。

结果赵潮问人傅一行为啥不等自己就走，傅一行话口都没答一个，怎么问都不说，这不就冷战了。

傅魏听到混混时眉头皱的很深，在听到傅一行没受伤时才松口气，拍了拍赵潮的肩膀：“哥们，多谢了，但一行有时候轴……”

赵潮立马打住：“一行什么样儿我知道，就他轴，我就好脾气呗，这回我就不哄不问了。”

傅魏向来是和好泥的一把好手，也不知道该说些啥，或许从源头上来看，自己就该担起哥哥的责任，不能老麻烦赵潮，或者把一行扔家里。

况且，他现在的水平加上自己还记得点高考题……参加高考的话应该不成问题。下周不补课了也成。

他这样跟赵潮说了，赵潮就沉默了一个上午没跟他搭话。

中午吃饭在食堂，傅魏领着傅一行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赵潮少见的去外面吃了，没一起。

傅魏看着闷头吃饭的傅一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陈迟过来的时候傅魏都没注意到，直到自己的餐盘里多了一个油光锃亮、让人垂涎的大鸡腿儿时，他抬头一看，陈迟正在他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眼尾噙着不明显的笑的看着自己。

陈迟很少笑。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台缝隙落在对面人的半边脸颊上，连发丝都泛着光。

看到傅魏看过来，陈迟顿时低下头吃菜，忙吞下后余光瞧见对面人还盯着自己，于是说：“谢谢你给我补课。”

陈迟额前的碎发遮住些眉眼，傅魏看不见他的神情，他笑了笑，“没事儿。”

吃完饭傅魏习惯将傅一行的一起收了再拿到回收处，所以他在重上傅一行的餐盘后又看了看陈迟：“给我吧。”

见陈迟犹豫，傅魏笑着解释：“没事儿，一行的餐盘都是我收，方便。”

陈迟端着餐盘的双手递给了傅魏，傅魏在接过餐盘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陈迟的手指有些热，是傅魏这个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冷的人所羡慕的体温。

餐盘回收完后，傅一行就直接回了初中部，路上只剩下陈迟和他。

陈迟落后傅魏几步，低着头小步走着，他两手攥在衣袖下，太阳下的白光在眼前有些晕眩转圈。陈迟思虑着要怎么开口说接下来要说的话。

平常接他放下学的王叔有事休假了，他前两天都是打车回家，今天来学校他换了书包，钱包又忘记带上了，只能走路回家。

其实走路回也没什么，但……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高二的楼层了，陈迟憋着气喊了傅魏一声：“傅魏。”

傅魏转头就看到了陈迟有些发红的脸，皮肤白的人晒太阳都容易脸红，他也没多想，于是问陈迟：“怎么了？”

陈迟对上傅魏问：“今晚补课，我能晚上等你一起去我家吗？”

傅魏显然没想到陈迟这样问，他楞了楞，一时没说话。他今天下午要送傅一行回家，所以从今天开始都不打算补课了，放学时间也不再是晚上了。

他是打算送完傅一行再去找陈迟的，但见陈迟望向自己有些灼灼的目光，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刚好想起高二也是下午放学，傅魏问他：“你家在哪边？我下午放学会先送一行回家，如果顺路的话可以一起。”

傅魏瞧见陈迟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他张口想再说什么，陈迟却立马说：“不太顺路。”

陈迟在他旁边瞬间奄耷，傅魏愕了一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迟却像知道傅魏的情绪，他本意也没想让傅魏为难，于是抬头冲傅魏笑了笑：“没事儿，我只是说这样方便点，但我家司机会来接我的，我先走了傅魏。”

二人刚好走到高二的楼层，陈迟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步履极快地往自己班级走去。傅魏望着陈迟逃也似的背影，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拧紧的眉头。

他觉得陈迟不对劲，但具体说哪不对劲他却说不上来。傅魏叹口气，想着晚上还能见着陈迟就没想太多，只在穿过陈迟班上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陈迟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

看着像只脆弱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