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百万年,世界依旧照常转动,亚特兰蒂斯的怒火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好像一切都恢复得很好。
但是唯有一点是例外——亚特兰蒂斯从未到达过哪怕一次俄刻阿诺斯死亡时的冰川所在,哪怕是路过,她也会有意无意地避开。
甚至是调节海洋洋流的时候,她也只调节春夏季的洋流,秋冬季她一律不管,不,不是不管,而是不能。
她拥有完整的海洋核心,按理来说是可以做到调节秋冬洋流的,可是她的神识一触碰到那熟悉的寒冷,想到那个好友,她一下子就失去了勇气。
“小神参见陛下。”
又是那一道熟悉的声音,来自战争与和平之神的声音。
这百万年以来,这战神也和狗皮膏药一样地时不时劝谏她,哪怕被她重伤过几次还如此不怕死。
亚特兰蒂斯恹恹地抬起头:“说。”
她猜第一句是劝她收回俄刻阿诺斯断裂的两半核心。
“小神希望陛下收回前任海神的海洋核心。”果不其然,那战争与和平之神行了一礼之后便直奔主题。
“秋冬季虽然有时令来降下的寒冷,但是依旧冰层太厚,渔民们无法在冬季凿洞捕鱼。
若是陛下可以取走那海洋核心,秋冬季的洋流调节不在话下。”
亚特兰蒂斯的眼皮只抬了一下:“所以呢?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一片沉默。
接着战争与和平之神再行了一礼:“陛下,您身为天帝,万万不可再如先前一般过于娇纵,应该考虑三界平衡。”
“这些年来人间界战火频频爆发,并非我神力影响,而是丰收与丰饶之神等其他事关民生的神祇已经非常虚弱。”
他声音恳切。
亚特兰蒂斯看着他装模装样的表情,突然感觉胃部一阵反胃。
在最初战争频频爆发的时候,战争与和平之神的力量是暴涨的,那段时间祂可做过不少恶事,欺凌其他神祇,肆意使用神力引起战争。
可惜月有盈亏,这战争与和平之神的“和平”职能被压抑太过了,直接导致了他体内神核的不对称问题。
亚特兰蒂斯的声音越发冰冷:“请回吧,你的意见我三日后回复。”
她轻轻敲了一下高座的扶手,直接把战争与和平之神移到殿外。
再是一片安静,亚特兰蒂斯伸出手,对着当初俄刻阿诺斯陨落的地方虚虚一握,泛着金色的混沌之力组成的大手笼罩在了那冰川上方。
只要她轻轻一引动自己体内的海洋核心,这断裂两半毫无意识的神核就会向她飞来。
这万年的冰川好像一直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么的冷,冷得刺骨,就像俄刻阿诺斯这个人一样。
断裂成两半的神核凝固在冰川里,保留着下落的姿态,亚特兰蒂斯甚至可以想到当时的海洋与风浪之神陨落的样子。
一定是闭着眼,像往常沉溺在冰川底下睡觉一般地安宁。
俄刻阿诺斯对什么都淡淡的,调节洋流比她轻松,打架比她厉害,看什么都很开,不像她困在了世俗的金银财宝里什么都想要。
可是最后是俄刻阿诺斯死了。
可以说是她亚特兰蒂斯赢了吗?
就像那个神龛之争一样,哪怕最后亚特兰蒂斯输了,也是她活到最后一刻。
冰川的寒气透过神力弥漫到了亚特兰蒂斯手上的肌肤,她的手开始变得有些发白。
可是她不开心,她好像还是输了,不论是俄刻阿诺斯死还是她亚特兰蒂斯死,都是她输了。
这位年轻的女天帝闭了闭眼,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如同之前数次做过的那般收回了巨手。
亿万万年的冰川落在蓝得漂亮的海面上,海上浮沉着浮冰,杳无人迹,只有安静。
天界混乱无比,而在人间界某些偏僻的,还未被战火波及的角落依旧祥和安宁。
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也许是被亚特兰蒂斯打多了,战争与和平之神并未染指渔村,又因为这里远离战火,内陆有许多人选择了来这里定居。
当初那个渔村在安宁下扩大了两三倍有余。
人口的增加让香火燃烧得很旺,新建的神龛高大神圣,里面的神像安宁祥和,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那神像不是俄刻阿诺斯,而是亚特兰蒂斯,金发金眸的神女明眸善睐地捧着一盏荷花灯,微微侧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的笑容很安静,也很开心。
只是那香火的愿力数百万年以来都没有被取出,堆积得太多之后又引来了不少鱼类的聚集。
一位有点苍老的吟游诗人再次路过了那神龛,他有些惊讶道:“当年那座海洋与风浪之神的神龛拆了吗?”
他记得当初他的祖先还为这神龛题了半首诗——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他的祖先对这首诗颇为自豪,认为是题得最好的一句,甚至还写在了族谱里面,这次身为后辈故地重游,一是想要看看先祖的字迹,二是想要尝试接续新篇。
渔村老人上完香,转头回答了他的问题:“百万年前,海洋与风浪之神已经陨落,陨落当天的大雨冲垮了神龛。”
他颤颤巍巍地拜了几下神像,似乎不想让神像怪罪他的无礼,擅自谈论神明旧事。
“数日后,海洋神女亲自降临渔村,她看到垮塌的神龛沉默了一会儿,示现出此图,并告知我等。”
“海洋与风浪之神已死,念在人间界无法供奉已死之神神像,神像应更换,愿力吾不会取一分一毫。”
吟游诗人等了一会儿,有些急切道:“那题词呢?当初有人为海洋与风浪之神题的词被取走了吗?”
如果被取走了,那他岂不是白来一趟。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居然还知道当初旧事,题词确实被神女取走,镇压在旧冰宫底下。”
“据说,海洋神女抚摸了一下那碑,神力渲染其上封锁了岁月的侵蚀,然后二者双双消失。”
吟游诗人有些低落地轻叹一声。
“不过海洋神女离开后,不论什么题词都无法题在这神龛上,你可以试试,也许可以被她认可也说不定。”
吟游诗人眼睛一亮:“是吗?”
他沉吟一会儿,写下了先祖的诗句——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然后他把腰间的酒倒了出来,酒液浸湿了土地。
他又写下了后半句。
暑消吞残恨,千相落,骨犹温,
疾风催骤雨,刀锈春根生,日薄月影夜昏昏,只将旧酒祭新坟。
字迹落下,浅浅金芒伴随着混沌之力一闪而过,没有吞掉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