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倒很是殷勤,上来就带了笑。“鄙人时简,上次着实是怠慢了付小友,还请小友勿怪,勿怪啊!”
他起手做礼,倒把付以生弄得无所适从,回礼吧,他不会;不回吧,人家先行了礼,不回实在不像样。正在纠结时,时妄上来了,就那么沉默着站在他前面,目光落在这位时家长老脸上。
时简脸上的笑立刻就挂不住了,时妄的目光没有波动,清淡漠然,反而沉重至极,在这个人眼里,是生是死毫无差别,身份高低并无意义,皆可一刀斩之!
他只好讪讪的退开了,换了夫子与付以生说话。
十分钟之后,付以生强撑着重若千钧的眼皮昏昏沉沉的听着天书,“还不如和那位长老打两局‘友谊赛’呢!”他强行忍下了一个哈欠,憋的两眼含泪,然后手疾眼快的按住打算拔刀砍了那老头儿的时妄。
这下倒是蛮醒神的。
“我没事儿,就是困的。”他小声对时妄说话,引得老夫子看了他们一眼,敢怒不敢言,只是把音量又提高了些许,照样念他的经。
左右听不懂,付以生便拿念经声当背景音乐,脑子里开始琢磨时家的事儿。时妄这个人机状态肯定不是天然长成的,那时家到底是想做什么?或者说想对时妄做什么?打算怎么做?
这些肯定不能直接问时家的人,那问时妄呢?付以生捏着时妄的手信手把玩着,暗暗思衬:十有**不行,他大概率不会知道,就算知道,说不清楚也是大概率事件。
那么找谁比较好呢?
山长?不行,总体来说他还是偏向时家的,对时妄有不忍但很有限,惯于明哲保身。他前脚问了只怕后脚该知道的人和不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其他人?更离谱,普通族人不可能这种知道事,没看关于时妄的事开会也就那么几个人吗?这事儿肯定是机密,要不是时妄在前面顶着,他估计在撞鬼的时候就已经被处理掉了。
时家长老意见不一,时家家主……如果时妄是被刻意培养的“刀”的话,那时家家主大概就是最讨厌他的人了,毕竟现在这把“刀”的“刀柄”,已经不是完全握在时家手里的了。
哈哈,真是好一个高难度生存副本呐!玩不过人就没了的那种,还没有存档。
梳理完自身处境发现自己深陷重围之后付以生有点泄气,收回心神才发现抓在手上揉捏把玩的是一只人的手,不过触手温凉如玉,指节修长笔直,掌心有茧而掌背皮肤光滑细腻,手感相当好。更难得的是这人皮肤都被揉出了红色却依旧一动不动的任他把玩,活像一个真正的玩具。
不用想,这肯定是时妄。
付以生有点心虚,飞快撤手,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没有无意之中把别人的手当玩具揉来捏去。那只突然被放开的手依旧放在原地,只是其中一根手指极微小的,抬了一下,似乎留恋着方才的温度。
付以生当然没有看见这个细节,他正襟危坐,生怕旁人发现他方才开了小差,正好夫子念到了“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听见了熟悉的内容,付以生难得认真了几分,再听两段,他便听进去了。
送走了夫子,天边已经爬上了暮色,伙食照旧是水煮菜,也照旧只有时妄一个人吃,付以生看他自然的吃完了水煮菜陪白米饭,忍不住皱眉,“其实你已经不需要吃饭了吧?”连他这样刚刚修行的人都可以省掉这个环节,没理由时妄做不到。
“嗯。”时妄点头,难得多解释了一句“这是要求。”
“要求?”付以生相当不能理解,音量都提高了一个量级。“意思是这玩意儿非吃不可?”“嗯。”时妄收拾了食盒,照旧放在了门口。
“可是……不是,为什么啊?”付以生双手在空气里比划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以至于舌头都打了结,只好先闭了嘴。
时妄奇迹般听懂了他想问的是什么,给出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他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啊?”付以生环视一周,目光落回时妄脸上。“这个院子简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一个大少爷为什么会住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简直……”他放轻了声音,“像是被发配了一样。”
这次有了回答。“我会伤人。”时妄的嗓音越发动听,话语内容却依旧尖锐。“无法控制刀气的时候,会伤人。”
付以生几乎不敢再问下去,他有种直觉,接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会是他无法承受的。
但是他不能不问。“那你为什么要把刀放在身体里啊?”他的声线发着抖,隐隐哽咽着。“哪怕是本命武器也只是收在丹田里吧?为什么你的刀会在脊背上?”
“秘法需要。”哪怕谈及关于自己的话题,说着残酷的事实,时妄的声线亦不会有半分动摇,因着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知道了的,关于自己的命运。
“要让刀和肉身共生,通过磨合和炼制让魂魄融入刀,然后成为刀灵。”
大概曾经被灌输过这样的观念很多次,谈及自己那已经注定的,漆黑无光的前路,时妄的言语反而流畅起来,听起来更像是什么人曾经讲解过他的痛苦从何而来,而他只记住了那判词。
付以生却从中窥见了庞然恶意,要怎样的不在意他的痛苦,不在乎他的反抗,亦全然无谓他“是个人”的事实才能在当事人面前直言他那注定与痛苦相伴,为人所控,身不由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