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悔见到楚泽瀚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揽了揽,楚泽瀚发现了他这个小动作,却没有拆穿。
他简单回想了一下,似乎每一次他见到孩子的时候,这个男人都会下意识去藏许灿,难不成是怕他吃了孩子?
“楚叔叔好。”许灿显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这点小异样,只是乖巧地跟对方打招呼。
“你好。”楚泽瀚点头跟他打招呼:“先进去吧。”
许悔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拉到了自己的另一边,用身体把两人隔开,然后他对楚泽瀚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男人先走。
楚泽瀚没问什么,抬腿就往屋里去,他刚出现在门口,就有一道倩影扑了上来。
“泽瀚,你回来了。”秋叶然不高,不过一米六刚出头,身量又纤细,扑在楚泽瀚怀中,显得格外小鸟依人。
“恩。”楚泽瀚拍拍她的背,搂着她的肩膀将人往屋里带。
“怎么,没去老宋的饭局啊?”钱念嘉嘴里叼着烟,坐在沙发上看ipad,听见人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又把目光转回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安伟代我去了。”楚泽瀚脱掉外套,连着手里的红酒,一起交给走过来招呼他的赵姐。
“你可真是爱妻心切。”钱念嘉微微勾起嘴角,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藏:“为了老婆连大客户的饭局都能推。”
“钱董开玩笑了。”楚泽瀚面无表情,带着叶秋然坐下。
“开什么玩笑?”丝毫不理会对方给自己搭的台阶,钱念嘉掸了掸烟灰,从自己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丢给楚泽瀚,继续说:“你不就是怕我这头大母狼把你的小绵羊给吃了?”
说完,她还用上挑的眼尾瞥了眼叶秋然,目光中的杀气溢出来,许悔在一旁看见缩了缩肩膀,心想着看来钱念嘉也不是很讨厌他们父子,不然她可不是只无视他们那么简单。
叶秋然听到这话,贴得楚泽瀚更紧了,她涂了粉嫩颜色的唇紧紧抿着,眼眶中泛着水光,似乎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楚泽瀚无奈地叹口气,只能带着叶秋然去餐厅,不想与太后娘娘再起争端。
客厅内又沉默下来,看不懂,也不想了解这几个人之间事情,许悔悄悄带着孩子上楼洗手换衣服,直等到赵姐喊许英杰下楼吃饭,他们父子俩才从许灿的房间里走出来。
餐厅里摆着的是一张长桌,钱念嘉坐在主位,楚泽瀚坐钱念嘉的右手边,叶秋然自然而然地挨着他坐下,许英杰坐在他对面。
许悔带着孩子走进餐厅,看到大家熟练地依次落座,思考了一下,选择由他坐在许英杰身边,把孩子放到了最边上。
“你让孩子坐这么远,他怎么夹菜?”钱念嘉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想笑,活脱脱一个刘姥姥进大观园。
“没事,我给他夹菜。”许悔笑着回答,他其实是不想让许灿离楚泽瀚太近。
“许悔这是你的孩子?”叶秋然从见到许灿开始就十分好奇,目光一直在孩子身上打转。
“对。”许悔冲她点点头,没做太多介绍。
“怎么,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他有孩子你不知道?”钱念嘉又转向叶秋然,上挑的凤目里写满揶揄。
“我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跟同学联系过,大家都不知道的。”许悔替叶秋然做了解答,有点想要结束掉围着他们父子打转的话题。
“我问你了吗?”钱念嘉拔高声音,眸光一转,盯着许悔,果不其然,她又看到许悔颤了一颤。
是个胆子小的。钱念嘉心想,胆子小点好。
“我跟高中同学联系的也少。”叶秋然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身体往后靠了靠,似乎想把自己躲进楚泽瀚的阴影中,不让对方再看见。
“能吃饭了吗,我还有一堆作业没写呢。”一直坐在那里没说话的许英杰暴躁开口,还十分不耐地用筷子敲了敲桌子。
“这么爱学习怎么没看你靠第一呢。”他妈显然也不是个温和的人,直接呛了回去。
“我考过第一名!”没有察觉到大人们之间汹涌暗潮的许灿突然出声,小孩子开开心心地展示自己的功绩:“我还得过好多三好学生奖状呢。”
“真棒。”许英杰冷冷笑了笑:“下一个诺贝尔奖可就靠你了。”
“我想当个科学家,我要造机器人!”没听出对方话中的冷嘲热讽,许灿只觉得小叔叔愿意跟自己说话,顿时更加开心。
许英杰脸上的讽刺意味更盛,他刚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钱念嘉直接开口:“要是屁话,就不要说了。”
“不吃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老妈两连呛,许英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起身就走。
“唉,唉,英杰,菜齐了,别走啊。”赵姐看他起身离去,赶忙将最后一个汤放下,想要去追他。
“不吃就让他饿着。”钱念嘉显然也不惯孩子:“菜齐了就开始吃吧。”
“爸爸,我是不是又惹小叔叔生气了?”许灿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拽了拽许悔的衣角,小声问他。
“关你什么事儿?”孩子的声音虽小,却还是尽数落进钱念嘉的耳朵里:“吃饭。”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压抑,钱念嘉不想说话,楚泽瀚懒得说话,其他三个人是不敢说话。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喝完了汤,钱念嘉点上一支烟,悠悠对楚泽瀚和叶秋然两人道:“我就不留你们吃宵夜了。”
“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楚泽瀚站起身,叶秋然像是如蒙大赦一般,飞快地走到客厅去拿自己的包,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等楚泽瀚一起走。
“去,帮赵奶奶收拾桌子。”许悔没有着急上楼,而是对许灿道。
孩子这顿饭吃得也不开心,平时都能吃一碗半的饭,今天吃了大半碗就用眼神跟爸爸说他吃不下了,但爸爸显然不会同意他剩饭,孩子只好硬着头皮把最后小半碗米饭塞进肚子里。
“可不敢让三好生干这些。”叶秋然走了,钱念嘉的炮口又对准许悔父子。
“没关系的。”许悔摇摇头:“小孩子要学会做家务。”
钱念嘉倒是没想到许悔会在这种地方反驳自己,她看着许灿熟练地收拾碗筷,莫名有点生气许英杰今晚的表现。
都是他外公给惯坏了。钱念嘉又想。
“我们有分寸的。”看见许灿端着碗碟走进厨房,许悔小声对钱念嘉道:“我只希望小灿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长大。”
“这话说得,我又欺负你爷俩什么了?”钱念嘉挑目看着他,她长得无疑是漂亮的,细眉凤眼,鼻挺嘴小,每一处五官,无不透着江南女子的精致韵味。
只是她喜欢压着下巴,露出白眼仁看人,于是上挑的凤眼显得异常凌厉,目光落在人身上,像是被刀刮过皮肉一般。
“您没欺负我们。”许悔自然是扛不住这样的攻势,被这么一看他就有点蔫了,可为了孩子他又不能退缩:“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参与这种场合了。”
“哪种场合?”钱念嘉的嘴角总会不由自主上翘,看着像在笑,配上她的目光,却又让这笑带了几分森然,但在听到许悔的话后,她忽然不笑了,下压的下巴也抬起来,凤目微眯。
餐厅内的气压,因为她表情的转变,陡然下降几个度,赵姐远远看到,立刻又拽着许灿回到厨房。
“您知道的。”许悔自然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平日里细软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央求的意味:“我们以前的日子是穷,可是从没有被轻看过,我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摇尾乞怜,感受人在屋檐下,必须夹着尾巴做人的滋味。”
“说得真有骨气。”把手中已经燃尽的烟蒂丢到烟灰缸里,钱念嘉又抽出一根:“你还不知道吧,你爸爸当年为了获得我父亲的投资,可是在我面前摇尾乞怜了很久。”
“那您可以选择让我们离开。”许悔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从他妈妈嘴里知道,他爸爸在离开家时很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你威胁我?”钱念嘉又笑了,这次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整个人变成一条蓄势待发的蛇:“你算什么东西你威胁我?”
“我这有一样东西。”许悔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是许鼎阳寄给我妈妈的,从我出生开始,一直到他去世之前,每个月定时都会往里汇入一笔钱,我看过里面的数字,是我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也是我妈赚不到的,但是不论我妈养我,还是我养小灿,过去三十多年,我们用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赚的。”
“怎么?现在跟我玩骨气?”钱念嘉终于忍不住了,嗤笑出声。
“不,我不是要跟您说这些。”许悔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眼前跋扈了一辈子的女人明白:“不用他的钱只是因为我和我妈都觉得,那个人是个外人,我们不应该用外人的钱,那不是我们的。我会选择住进来也不是为了贪图您什么,就只是想求个心安理得。小灿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我很怕他未来会问我,爸爸,你为什么当年不选择帮一帮钱奶奶,让她因为一条不合理的条件,失去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你可怜我?”女人的声音低哑,盯着许悔的目光像淬了毒。
“我不是可怜您。”许悔只得再摇头:“我只是不想跟孩子说,因为我恨他,所以不想让他得偿所愿。”
钱念嘉没再说话,许悔最后一句话用了代词,没有指明是谁,但意外地,钱念嘉觉得自己听懂了。
“您昨天说错了,他并不是为了制约您才添加了那一条条件。那个男人,一辈子没有理会过他的亲儿子,却想在死后想尽办法让他的亲儿子住进他认为的家里,这样就好像他们父子团聚了一样。”
“我不恨他吗?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要恨他。他说他不后悔生了我,我却恨自己是他的儿子,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投胎做他儿子这件事我没得选。可是我明白,我对他的恨不应该波及到您,您是无辜的。当然,我明白您有资格来恨我,其实不止您恨我,我爸爸不后悔生了我却抛弃了我,我妈妈尽心把我带大却从来不给我好脸色,我猜您仔细调查过我的过往,但您不了解我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我是个带着原罪出生的人,我唯一的救赎就是小灿,我今天跟您说这么多,并不是想指摘您什么,我只是想他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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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