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归出征那天,沈昭没有去城楼送行。
高庸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摆驾,沈昭头也没抬,说不用。
可高庸走后,沈昭放下了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北方的寒意。从太和殿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宫墙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见城门。
但他知道燕无归此刻正在那里——穿着铠甲,骑着马,带着三万人,往北走。
往那片吞噬了他父兄的塞外走。
沈昭的手搭在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那三万人太少了,也许是朝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太多了,也许是他太清楚——如果燕无归败了,他作为天子的威信将彻底崩塌,从此只能沦为权臣的傀儡。
但最让他不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的闷痛感。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因为一个人。
他是皇帝,他不应该为任何一个人动这样的心思。
可那天晚上,沈昭失眠了。
他躺在龙床上,听着殿外更鼓一声一声地敲,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燕无归跪在殿中央时说的那句话——
“臣只要陛下记住,这天下,不是没有人愿意替陛下拼命。”
沈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
“傻子。”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知道是在说燕无归,还是在说那个竟然被这句话打动的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牵肠挂肚”。
他不是没有听过前线的战报。先帝在位时,北境的败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他站在先帝身边听那些地名一个个沦陷,心里只有愤怒和屈辱,却从未有过这种——悬着的感觉。
燕无归的第一封战报在出征后第七天送到。
“臣已抵达云中,敌势甚众,未敢轻进。现据城坚守,以逸待劳。”
沈昭看了三遍,把战报折好,放进了御案的暗格里——那里原本放的是先帝留给他的遗诏。
第二封战报在第十三天送到。
“匈奴左贤王分兵两路,一路攻城,一路绕道断我粮道。臣已遣偏将率三千骑出城迎击,粮道已通。”
沈昭把战报递给兵部尚书时,兵部尚书的脸色很精彩。三千骑出城迎击匈奴精锐,这不是常规打法,这是刀尖上跳舞。
“陛下,燕将军此举太过冒险——”
“他赢了。”沈昭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粮道通了,就够了。”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三千骑。他知道三千骑意味着什么。如果那支偏军被匈奴吃掉,燕无归手上就只剩下两万七千人。而匈奴有三万铁骑,外加源源不断的后援。
这个人在拿命赌。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战报越来越频繁,内容越来越详细。沈昭发现燕无归有一个习惯——他的战报从来不只写战况,还会在末尾附上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
“今日云中落雪,城头的积雪很厚,远望如白头。”
“军中粮草虽紧,但将士们士气尚可。昨夜有人在营中唱了一首家乡的小曲,臣听了,觉得还算入耳。”
“臣在城墙上看到北方的天际有雁阵南飞,想是塞外已经入冬了。”
沈昭每次看到这些话,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些不是军报。这些是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挤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空隙,告诉他——
我还在。
我还活着。
我在想你。
不,最后一句是沈昭自己加上的。燕无归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但沈昭就是觉得,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絮语里,藏着一个刀尖舔血的人全部的、笨拙的温柔。
他回了一封手谕。
这是不合规矩的。天子的手谕通常只用于重大政事,从来没有哪个皇帝会专门给一个将军回私人信件。但沈昭还是写了。
他只写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和出征前说的一模一样。
高庸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封好了信封。
燕无归的回信在半个月后才到。
信纸上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像是血迹没有擦干净。沈昭盯着那点痕迹看了很久,才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之前的都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的:
“陛下有旨,臣不敢违。”
沈昭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些战报一起放进了御案的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