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朔风的寒意。
燕无归穿着一身玄铁甲胄,肩上的白氅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他生得极高,进门时微微侧了侧身,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塞外的风沙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是那副过分好看的皮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意味不明。
狐狸精。
沈昭第一次在奏折上看到有人用这三个字形容燕无归时,差点笑出声来。后来他亲眼见了这人,才觉得那御史说得实在是含蓄了。
“臣燕无归,叩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低头的姿态恭恭敬敬,可沈昭坐在上面看得清楚——这人垂着眼帘,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好心情。
“将军辛苦了。”沈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塞外苦寒,这一仗打得漂亮。匈奴递了降书,朕正想听听将军的意思。”
燕无归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出极浅的琥珀色,像深秋的蜜,又像淬了毒的刀。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几步走到御案前,直接展开铺在了沈昭面前的奏折上。
动作自然得近乎无礼。
高庸在后面急得直使眼色,沈昭却只是垂眸看向那幅地图。
是阴山以南的全部疆域。燕无归用朱笔标注了每一处水源、每一条隘道、每一个可以设屯的要点。笔迹刚劲而细致,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的。
“匈奴人献上的降书里只肯割让东段三百里,把最肥美的西套平原捂得严严实实。”燕无归的指尖点在地图上,微微俯身,肩上的氅毛几乎要扫到沈昭的手背,“臣替陛下谈了个更好的价码——”
他的手指沿着阴山山脉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整个阴山以南,从狼山到高阙塞,七百里河套,全部归入大雍版图。从此匈奴再无南下的跳板,而大雍将在塞外多出一片养马的粮仓。”
沈昭的目光从地图移到燕无归脸上。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沈昭能闻到他甲胄上残留的寒气与铁锈味,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小的痣。
“将军说的‘更好的价码’,”沈昭慢慢地开口,“匈奴肯答应?”
燕无归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张狂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更深了,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陛下,臣不是来谈条件的。”他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下,双手将一卷帛书举过头顶,“这是匈奴单于亲笔签下的割地文书,七百里河套,一寸不少。臣已经替陛下拿回来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沈昭盯着那卷帛书,没有立刻去接。
他十七岁登基,先帝留给他的是一片风雨飘摇的江山——北有匈奴年年叩边,南有藩王蠢蠢欲动,朝中权臣各怀心思,国库空虚得连宫里的琉璃瓦都修不起。
两年了。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要在利益与利益之间反复权衡。他是天子,却从未真正握紧过什么。
而燕无归,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军,三个月前领着他仅有的八万兵马出塞时,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孤注一掷。
现在,燕无归跪在他面前,把七百里河套放在了他的脚下。
沈昭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指尖触到羊皮的一瞬,他感觉到燕无归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克制住了什么。沈昭抬眼看他,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某种沈昭看不太懂的情绪,浓烈而滚烫,像塞外的落日。
但只是一瞬,燕无归就垂下了眼帘,重新变回了那个恭顺的臣子。
“臣还有一样东西,要献给陛下。”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虎符,双手捧着,放在了御案上。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燕无归麾下八万大军的兵符。是他全部的筹码,所有的底气,是他在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将军这是——”
“臣在塞外的时候,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燕无归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说一件极私密的事,“说臣拥兵自重,久不归营,恐有不臣之心。”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想了很久,怎么才能让陛下安心。”燕无归抬起头来,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看进了沈昭的眼睛里,“后来臣想明白了——言语是没有用的。只有把臣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全部交到陛下手里,陛下才会信我。”
“所以匈奴的领地,臣替陛下拿回来了。”
“臣的兵权,也交给陛下。”
“还有——”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膝行了一步。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到逾越了君臣之间所有的规矩。高庸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上前,却被沈昭一个手势定在了原地。
燕无归抬起手来。
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布满薄茧,指节修长有力。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沈昭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叹息,“臣还有一样东西要献。”
沈昭没有动。
他是天子。天子的威严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退让半步。可他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到他几乎要怀疑燕无归能听见。
“臣这个人。”
燕无归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是把一整座山都放在了沈昭面前。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烛火摇曳中,沈昭看见燕无归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灼灼地烧着,像塞外旷野上永不熄灭的烽燧。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维持一个帝王该有的从容——比如“将军忠心,朕已知晓”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可那些字句到了唇边,全被燕无归的目光烧成了灰烬。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燕无归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表忠心。
他是在——求一个回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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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