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随意说话。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工程师,此刻也闭紧了嘴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大家都知道李懿的脾气,谁也不想撞枪口上。
那几个普深的员工,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李懿严厉批评。
还有几个本地的施工队代表,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大概是也听说了居民的反对和刘三炮的威胁,对这个项目没什么信心。但在李懿强大的气场下,没人敢提出异议,只能默默听着。
会议开到中途,李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了,接通电话,语气很是不悦:“什么事?我正在开会。”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甚至有了一丝明显的愠怒。但他很快就平复了情绪,冷冷地说:“让他等着,下午三点我会亲自给他回电话。另外,把我昨天发你的那份项目可行性报告给他发过去,告诉他,想质疑可以,拿数据说话。”
挂了电话,他的心情明显变差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在桌上滚了一圈,发出“咕噜”一声轻响。但他只停顿了两秒,就迅速调整好状态,继续说道:“刚才说到哪了?继续。”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日头更毒了,蝉鸣声聒噪得厉害。大家都陆续去食堂吃饭了。司廿正想跟着起身,却被李懿叫住了:“司廿,你跟我来。”
她心里一紧,忐忑地跟着李懿进了他的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物件。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项目的规划图,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墙角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给闷热的办公室带来一丝凉意。
“一会儿跟我去见消防专员,沈然不在,需要你负责记录。”李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无波,“别漏了任何细节。你是本地人,跟居民打交道方便,以后请多协助普深,消除一下大家对项目的误解......这是项目的核心收益点,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沈然。”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司廿,文件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条理清晰明了。
“好。”司廿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排斥了。
她还没开始熟悉普深的工作节奏,更进一步说,她还没有从心里真正接受这份工作,就被追着领了任务,心里难免更紧张了些。她对消防相关的事务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记录才能不遗漏关键信息。听到李懿还要求她跟居民解释项目,居民们对普深的敌意那么深,她又该怎么开口劝说?此刻的司廿,毫无头绪,偏偏沈然又不在,若是他在,她多少还能安心些。
在李懿看来,司廿做事虽然不够细致,有些毛躁,但态度还算端正,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或许能在对接居民时帮上点忙。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懒得再去街道办申请换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甚至想到,街道办派来这样的人,多少也有点给他下马威或者试探底线的意味。
李懿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紧张,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满意了一点。他也知道,让一个小镇街道办的普通职员对接这么专业的项目,确实有点为难她,她确实需要时间慢慢适应。只能让沈然先多带带她,别从她这里出岔子就好,聊胜于无。
李懿刚说完,沈然就端着两杯冰水走了进来,一杯轻轻放在李懿面前,一杯递到司廿手里,语气温和:“李总,和消防专员的对接地点已经确认好了,在消防大队的会议室。我已经和消防专员沟通过了,把咱们项目的基本情况提前发过去了,他们会提前做好准备。司廿这边,我会梳理一些双方可能会谈到的问题,教她怎么记录,帮她梳理思路,您放心。”
李懿还没开口安排,沈然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到了,并且提前做好了周全的准备。沈然知道李懿的所有习惯和顾虑,跟着李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做,他都能揣摩得恰到好处,不需要李懿多费心。他十分周全地帮助司廿完成工作,也是为了让司廿能尽快跟上李懿的节奏,避免因沟通不畅影响项目进度。
李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司廿看着沈然,心里充满了感激。有沈然帮忙,她心里的底气足了不少,也没那么慌乱了。
跟消防专员对接,司廿就坐在李懿身后,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按照沈然提前梳理的思路,她在本子上划分了区域,左边记着问题核心与关键要求,右边记录专业术语和高频词汇,条理清晰了许多。
李懿跟专员说话时,语速快得像赶火车,却没漏一个细节,逻辑缜密。专员提出的每一个疑问,他都能对答如流,还能迅速拿出详细的数据和方案支撑自己的观点,说服力十足。遇到有争议的地方,他也不慌不忙,耐心地和专员沟通协商,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优解决方案。没用多久,就跟消防专员达成了共识,效率让人惊叹。
虽然司廿心里依旧抗拒这位“时间暴君”,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懿在工作上的专业度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确实让人折服。一个集团的总裁,却能对一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是面对专员的连环质疑时,那种从容不迫、有理有据的样子,很让人信服。能一手掌控一个庞大集团的人,确实有点真本事。
司廿把记录好的会议纪要交给沈然,沈然边快速整理边针对性地提问,不到半小时就把纪要完善好了。他把双方达成的共识、需要后续跟进的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然后递给李懿审阅,李懿快速翻阅确认无误后,沈然就把核心要点发给了安防部。他还特意把后续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整理出来,交给司廿,耐心嘱咐她哪些材料需要尽快准备,哪些可以稍微延后,详细到每种材料的获取渠道和注意事项,避免她手忙脚乱。这种细致入微、面面俱到的执行力,让司廿叹为观止,打心底里佩服。
临走时,李懿从文件夹里抽出张清单,递到她面前。清单上的字写得工整规范,跟印的似的,边角都没歪,连标点都标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股严谨到极致的态度:“明早十点前交齐这些材料,别迟了!”
司廿捏着清单,指尖都有点发白,心里沉甸甸的。她瞥了眼他腕上的表——表盘是深邃的深蓝色,表带质感极佳,看着就贵得吓人,与他周身的精英气质完美契合。她没说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她下班前还得回街道办处理张大妈的社保资料,张大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一件事要跟她反反复复解释半天才能听明白。晚上还要帮着组织社区的消夏晚会,居民们为了争表演顺序,都快吵起来了,她得去调解安抚。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哪有时间弄这些陌生的材料?第一天交接工作,就布置了这么多任务,司廿心里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根本做不完,完全做不完!
回到街道办,司廿把对接清单“啪”地拍在桌上,整个人瘫趴在工位上,唉声叹气,脸皱得像被她丢在帆布包里揉过的那张纸。
脑子里反复闪回的,全是李懿那张脸。他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抬手看表的模样,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她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可下一秒,他拍着桌子怒斥下属的模样,又像冰水浇头,让她浑身紧绷,只觉得那股压迫感几乎要把人碾碎。
她不得不承认,他处理突发状况时雷厉风行,把混乱的项目梳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确实让人忍不住心生佩服。可一想到他看自己时那带着嫌弃的眼神,还有那句“你倒真敢说”的冷嘲热讽,她心里又腾起一股浓烈的反感——再厉害又怎么样?对人这么刻薄,根本就是个高高在上的冷漠家伙。
“明明知道他能力很强,可他对我实在太差了......”司廿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会儿被他的耀眼晃得移不开眼,一会儿又被他的刺扎得想逃开,翻来覆去,乱得一团糟。
“怎么了司廿,对接不顺利啊?”同事小王见她这副模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对接不顺利啊?”
“别提了,”司廿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带着浓浓的委屈,“那个李总,简直是个恶魔,对工作严得要命,还布置了一大堆任务,我根本做不完。还有,今天去他们临时办公室,看到......”司廿本想把今天去普深基地时,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看到有人恶意用油漆写的威胁字样这件事告诉小王,后来转念一想,这件事对普深的声誉影响并不好,如果传出去,居民们对普深的意见会更大,她虽然不打算接这份工作,但是也不能给下一个接手的同事惹麻烦,还是暂时保密为好。
小王拿起桌上的薯片,难掩想要听八卦的好奇心,催促着司廿:“看到什么了,快说啊!别吊人胃口啊!”
“看到他们那里很乱,好像还没做好准备一样!”司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小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脸上的热情瞬间退了大半,把薯片又丢回桌上:“嗨!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大瓜......这是什么?”小王的目光落在司廿扔在桌子旁边的清单上,上面的字迹工整好看,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起来仔细观赏了一番。
司廿心中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拉住小王的胳膊,语气带着点谄媚:“小王......不,王姐,帮我个忙,这些资料普深明天就要,丽姐去接孩子了,我一个人弄不完。这样,明天我带我妈做的红烧肉给你吃,怎么样?”司廿一边说,一边撒娇似的拉着小王的胳膊求情,眼神里满是期待。
“嗨,都是同事,这也算事儿!”小王摆了摆手,爽快地答应了,“只要丽姐不让我去对接普深,我请你吃都行!不过我也就只能帮你处理点简单的文书工作,那些专业的技术资料,我也不懂。对了,刘三炮那边,你可得小心点,别轻易得罪他,那人可不好惹。”
有了小王的帮忙,司廿稍微松了口气。她先集中精力处理完张大妈的社保资料,跟张大妈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社区调解消夏晚会的表演顺序纠纷,居民们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勉强把双方安抚好,达成了临时协议。调解的时候,还有人跟她说:“司廿,你别帮着外人说话,那普深不是好东西,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在咱们这儿胡作非为,坑害老百姓。”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小镇的夜晚格外热闹,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路边的烧烤摊,烤肉的香味飘得老远。司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打在纸上,把清单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却照不亮她眉宇间的愁绪。她看着小王整理出的资料,少得可怜,再看看清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材料名称,一个头两个大,满心的无助。
就在这时,沈然拎着份盒饭走了进来。塑料盒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是附近餐馆的小炒肉盖饭,浓郁的香味飘得老远,勾得人食指大动。沈然远远就见司廿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头发都乱了,额前的碎发沾在脸上,走近了才瞧见她眼睛红通通的,像刚揉过,眼角还带着点未干的湿意,透着浓浓的委屈。
沈然把盒饭轻轻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听你同事说你出去办事还没吃晚饭,这是我刚打包的,还是热的,先吃完饭,身体要紧。李总安排的事,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在司廿最无助的时候,沈然的突然出现,如同救星一般!司廿立马抬起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沈秘书,您来了......吃饭哪顾得上!您看这清单,好多东西我连名字都弄不懂,街道办这边只找着点零碎的资料,剩下的都不知道在哪找,急死我了!还有,居民们对普深的意见可大了,刚去广场还听她们抱怨,你们的活,确实不好干啊!”
司廿虽这样说着,身体却很诚实,边说边打开盒饭,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小仓鼠,饭粒沾在嘴角也没察觉,筷子上还沾了点酱汁,不小心蹭到了沈然的袖口——她赶紧停下动作道歉,沈然却摆摆手笑着说“没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袖口的酱汁,神色依旧温和。
沈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支笔,笔杆是旧的,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笔帽上还刻着个小巧的“沈”字:“你慢慢吃,别噎着,我先看看清单。别‘您您’的叫,太生分了,我跟你同岁,叫我沈然就成,咱们是平辈。居民那边,我和李总也在想办法,明天会在镇上显眼的地方贴宣传海报,后天开小型说明会,把项目的好处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到时候也麻烦你帮忙组织一下居民,跟大家好好沟通。”
“同岁?”司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一粒饭粒掉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眼神里满是惊讶。她实在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沉稳老练的沈然,居然和自己一样大。
沈然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说着,时不时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备忘录,快速核对信息。没多一会儿,还没等司廿吃完饭,清单就被他整理得明明白白:“清单上的材料,我已经帮你梳理好了,这部分是街道办这边能直接拿到的,剩下的需要其他单位协助配合。我们之前已经提前预约过,但对这些地方还不熟,得麻烦司廿你带我们同事明早跑一趟......这是详细的获取方式、联系人电话,还有县里相关部门的办公时间,我都一一标好了,你按这个来,保证不会跑空。实在弄不到的,你别着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解决。”
沈然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司廿的困境。普深并不是甩手掌柜,按理说,让她独自去对接获取这些文件,也合情合理,但是他们并没有袖手旁观,反而主动伸出援手,沈然给了她最十足的底气。
司廿扒着饭,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忍不住跟沈然试探着打听李懿的情况:“沈秘书,你们李总有点太严肃了,用我们这里的话就是说......太讲究规矩了,一点都不接地气。我们这儿的领导,就算是县长,说话都和和气气的,递根烟就能聊半天。小镇嘛,大家图个舒心自在。不过......李总的风格确实比较容易让人紧张,压力好大。”
沈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话语中的试探与不解,他也不急着替李懿辩解,只是先淡淡地笑了笑,先认同了她的感受:“你说的没错,很多人一开始对他都有这种感觉,觉得他冷漠又苛刻......但他以前不这样的。”沈然手中的笔顿了顿,笔尖的墨水晕开个小小的黑点,他赶紧用纸巾擦了擦,又仔细描了描,继续说道:“集团做大了,上上下下好几千人,盯着的人也多,没办法不讲究规矩,不然很容易出乱子。好多年前有个重要项目,就是因为一些本可以控制的细节疏忽,不仅赔了几百万,还导致好多优秀的员工引咎辞职,李总一直说,人是最可贵的,那些白白损失的员工,才是他最痛心的。从那以后,他就变得格外谨慎,对时间和细节的要求也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就是为了尽量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