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小镇,暑气正盛得嚣张,半点初秋的清爽都不见踪影。从松嫩平原漫过来的热风,裹着路边白杨树叶被晒得发蔫的青涩气息,顺着街道的缝隙钻挤蔓延,拂在人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街道办的砖瓦房里,窗户敞得透亮,风一吹,桌上的文件页便轻轻翻卷,扬起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旧纸张的沉闷气息,半点没驱散办公室里的燥热。墙角的铁皮炉子早就闲置了,炉口堆着些黑黢黢的干枯杨树枝,偶尔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在蝉鸣声里漾开细碎的声响。
“司廿!你给我过来!”丽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洪亮,穿透了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风扇转动声与翻文件的沙沙声。她将手里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墩,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杯里泡着的菊花茶早已被暑气蒸得温热,深黄的茶渍顺着杯壁蜿蜒而下,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印记,像块洗不掉的浅疤。杯口还沾着半朵干枯蜷缩的菊花,随着震动轻轻晃了晃,终究没能落下。
司廿正埋在一堆居民档案里核对社保信息,闻言猛地抬头,额前的碎发被窗外灌进来的热风扫得贴在脑门上,带着点黏腻的痒。她脆生生应了声“来了”,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档案归拢整齐,指尖在桌沿蹭了蹭——刚才翻档案时沾了点墨渍,她向来有这小洁癖,见不得身上手上有半点污渍。
起身时,她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浅灰色短袖衬衫,这衬衫是去年夏天买的,棉质面料吸汗,却也被午后的暑气浸得微微发潮。快步走到丽姐办公桌前,她悄悄挺了挺腰,目光落在丽姐手里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上,心里已然有了几分隐约的预感。
“司廿啊,不是姐为难你,”丽姐的语气缓和了些,搓了搓被暑气蒸得发红的手,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文件,“普深集团要来咱们这儿搞光伏能源项目,县里盯得紧,省里头都挂了号的。本来该让老张去对接,可他媳妇马上就要生了,家里实在脱不开身。你是咱们街道办最细心的,这活儿,你去接,断不会出岔子。”
司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普深的名字,她有耳闻。电视里、报纸上,全是为这家集团造势的消息。可这名字在小镇居民眼里,却带着点天然的戒备——一家南方来的公司,即便带来的是名头响亮的大项目,依旧有不少人揣着怀疑。她一个在小镇土生土长,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的普通职员,哪里敢去对接这种量级的项目?更何况,小镇的八月正是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脱皮,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跑项目就不是轻松事,大家向来都是能躲则躲。
“丽姐,我......我怕是不行吧?”司廿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衬衫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我没对接过这么大的项目,好多专业术语我都不懂,万一搞砸了......再说普深也不一定能看上我啊!而且我听街坊们说,这个普深就是来捞政绩的,不是真心实意做项目的,怕是跟以前的企业一样,搞出点动静,扩大个影响力,就着急搜刮民脂民膏,再神不知鬼不觉,拍拍屁股走人了。”
“没做过才是机会啊!你好歹是个大学生,有不懂的,学呗!”丽姐打断她,把文件往她手里一塞,纸张的重量瞬间压在掌心,“居民们的顾虑我知道,毕竟是外来企业,大家不了解也正常。正因为这样,才需要咱们好好对接,帮着大家把好关。资料我都给你整理好了,你晚上回去好好看看。明天上午九点,在老巷口的凉茶摊跟他们对接人碰面......听说,人家总裁亲自来指导工作,你可给我打起精神来!穿得正式点,别给咱们街道办丢人。”
接过文件的瞬间,司廿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那份压在肩头的责任。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推辞,却对上丽姐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闷闷地应了声“好”。
走出丽姐办公室时,热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角的汗珠子往下滚,她赶紧紧了紧怀里的文件,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就听见同事小崔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我听我三叔说,就是那个普深,要来咱们这儿占农地搞项目,说是有污染,有辐射,这要是破坏了良田,得多少年才能恢复生产啊!”另一个同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谁说不是呢......再说,还有刘三炮他们盯着,这么多年,哪家公司也没在咱们这儿真正搞出动静,这些人在,还指不定要出啥乱子。”
司廿心里一沉。刘三炮是小镇上出了名的地头蛇,平时在镇上欺行霸市,没人敢招惹。听说他早就放话,谁要是想在小镇搞项目,不给他“上供”,就别想顺利开工。普深的项目虽说得到了省里的支持,可终究鞭长莫及,刘三炮他们要是在暗地里使绊子,谁也没办法。今后若是真参与到普深的项目中,她免不了要跟这帮恶霸打交道,光是想想,就让她心里发怵。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这活儿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难上几分。
司廿把文件摊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向来是个认死理的性子,要么不接,既然接了活,哪怕是被迫的,也一定要做到最好。
当晚,她几乎一夜没睡,把所有对接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把不懂的“光伏板倾角”“并网电压”等专业术语一个个查清楚,工工整整抄在笔记本上。牛皮纸文件夹被她用湿抹布仔细擦了两遍,连装订线都对齐得严丝合缝,边角处还用透明胶带细心贴好,生怕被磨坏。
夜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记,她裹着薄被,借着台灯昏黄的光,又把第二天要问的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第二天一早,司廿特意起了个大早。她打开衣柜,翻来覆去挑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件浅米色的棉质短袖衬衣和一条直筒牛仔裤。衬衣是她去年生日时妈妈送的,质感柔软亲肤,她特意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是爸爸过年时给她买的,鞋底带着细密的防滑纹路,专门应对小镇夏季被晒得发软的路面。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额前的碎发梳得服帖,又往脸上抹了点防晒霜——小镇的八月日头太毒,不抹点东西,半天就能晒脱皮。确认没有任何不妥后,她拎着文件夹,揣了个妈妈早上刚煮好的茶叶蛋,便匆匆出了门。
小镇的清晨总算带了点难得的凉意,哈出的气是清爽的,混着晨间的薄雾,慢悠悠融进微凉的空气里。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泛着浅浅的光泽,路边的白杨树叶绿得发亮,蝉鸣声还没起,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司廿小心翼翼地走着,手里的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不小心掉在地上沾上泥水。
路过早点摊时,她听见几个大爷大妈正围着议论普深的能源项目。“我看那啥普深实业,就是来圈地的,咱们这的耕地金贵着呢,可不能让他们随便造!”一个大爷咬着油条,声音洪亮地说道。另一个大妈叹了口气,满脸愁容:“是啊,听说他们老板是个年轻人,毛都没长齐,能懂啥扶贫?说不定就是来捞一笔就走,到时候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旁边一个卖豆腐脑的大叔也插了嘴:“你们还不知道吧?刘三炮昨天带人去了普深的临时办公点,说是要‘谈谈’,估计是想敲一笔。外来企业想在咱们这儿立足,没那么容易。”
司廿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赶到凉茶摊,完成对接。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辆拉土豆的三轮车侧翻在路中央,车上的土豆滚了满地,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炮弹,有的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沾了一层湿泥。
车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沾满尘土的碎花短袖,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零钱,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满心欢喜却遭遇横祸。
“我的土豆啊!这可是我起早贪黑种的,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嘛......”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引得不少路人围了过来。有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却没几个人上前帮忙——路面被露水打湿后有点滑,大家都怕自己不小心摔倒。
司廿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向来见不得别人受苦,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阿姨,您别难过,我帮您捡。”司廿蹲下身,轻声安慰道。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小心翼翼地放在路边的台阶上,拍了拍上面沾着的零星尘土,然后就开始弯腰捡土豆。土豆沾了不少泥土和露水,冰凉的触感瞬间透过指尖传来,很快就把她的白衬衫弄脏了,裤脚也蹭上了不少泥点。她的手指被晨风吹得微凉,却依旧麻利地捡着,捡了几个土豆,指尖就沾了一层泥,她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又继续埋头捡。
旁边的几个路人见她动手了,也不好意思再冷眼围观,纷纷上前帮忙捡土豆。有个热心的大爷还从家里拿来了扫帚,帮着把滚到排水沟里的土豆扒出来。
“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女人见有人帮忙,哭声渐渐小了,抹了把眼泪,也跟着捡了起来。她的手被土豆上的泥土蹭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泥,却捡得格外认真。
司廿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心里惦记着对接的事,怕迟到,捡土豆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被土豆上的泥土蹭得发灰,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却顾不上清理。
好不容易把所有土豆都捡完,又帮女人把三轮车扶起来,司廿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八点五十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分钟。她跟女人说了声“阿姨再见”,就拎起文件夹,拔腿往凉茶摊的方向跑。
路面还有点湿滑,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围栏。围栏上的漆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起皮,表面十分粗糙,蹭得手心发疼,稳住身形后,她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跑。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刚流到下巴就被热风带走,留下凉丝丝的触感。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攥得有点潮,边角处也被蹭得发皱,早上精心贴好的透明胶带都掉了大半。
远远地,司廿就看到了老巷口的凉茶摊。摊前围着几张石桌,几个穿着背心的老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聊天,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闲话家常,一派悠然自得。茶摊的炉子上煮着大壶的凉茶,冒着袅袅的热气,淡淡的甘草清香混着烟火味顺着风飘过来,老远就能闻到。
巷口的杨树遮出一片浓密的树荫,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在最靠边的一张石桌旁,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像个“人形立牌”似的戳在那里,与周围闲适的氛围格格不入。
司廿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心里立刻端正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西装的面料看着就格外高级,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沾半点尘土和汗水——这小镇的三伏天,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可他的衣服却像刚从干洗店拿出来似的,干净得有些扎眼。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里的凉茶没动过,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忍受这里的闷热,又似乎在不耐烦地等待,可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沉静。
司廿的脚步慢了下来,喘着粗气,扶着膝盖缓了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冰锥一样,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衣,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可越擦越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得更紧了,指甲里的泥也来不及处理,狼狈得很。
“司廿?”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冷意,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的目光先扫过她皱巴巴的棉质衬衣——早上还仔细熨过,一路的颠簸和捡土豆时的折腾,让她握紧资料的左侧衬衣压出了很多深浅不一的褶子;又落在她沾了泥点的皮鞋上,鞋尖还蹭了块显眼的白灰。
司廿跑到他面前,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衬衫下摆还沾着泥点,喘着气解释:“李总,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一辆三轮车翻了,土豆滚了满地,我实在没法袖手旁观,帮着捡了会儿,所以......”
话没说完,就被他冷硬地打断。他手腕轻抬,腕上的名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指尖点了点表盘:“迟到两分零七秒。”语气平淡无波,却像冰锥似的扎人,连半句解释都没给她留。
看到此人的态度,司廿心里有点不高兴,对方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她好歹是街道办的联络员,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吗?司廿在心里暗暗抱怨:这人怎么回事?都跟他解释了是因为帮忙才迟到,他连听都不听,就知道盯着他的破表!有什么了不起的?摆什么臭架子!本来大家就不看好你们普深,你还这么傲慢,难怪没人待见。
司廿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悄悄吐了口气。早上急着出门,带的茶叶蛋酱汁透过食品袋蹭在文件夹边缘,此刻她把沾着污渍的资料往石桌上一放,跟对方码得齐整的文件撞出鲜明的反差。她压着声,怕语气里的不耐烦漏出来:“路上实在有事,三轮车翻了堵路,让您久等了。”
李懿平时最反感这种遇事喜欢找借口的人,这在他看来是非常没能力且不负责任的表现,了解他的下属和合作伙伴,通常都没人敢在他面前找借口,他是真不会给对方留一点面子。
李懿心里冷笑一声。
眼前这女人,衬衫皱巴巴沾着泥点,指甲缝里还嵌着土,连文件袋边缘都蹭着污渍——做事毛躁、毫无时间观念,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判断。街道办派这样的人来对接省级项目,要么是敷衍,要么是没看清项目的分量,这让本就面临居民敌意的他,心里更添了几分顾虑。
他并未过多纠结,迟到已成定局,与其浪费时间指责,不如赶紧进入正题。他没接话,只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他转身就走,两条长腿迈得又快又稳,裤缝都没晃一下,三两步就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边。
那是一辆司廿叫不出名字的豪车,车身锃亮,在清晨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与周围满是烟火气的乡土环境显得格外不协调。他一弯腰进了副驾,动作利落得像演电影,全程没有一丝拖沓。
回头见司廿还在摊前杵着,手还攥着资料夹,眉梢挑了挑,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点冷意:“还不上来?要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