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线极具辨识度,是恰到好处的中低音,不带一丝尖锐与浮躁,清晰沉稳,掷地有声。
像重石落地般,一字一句稳稳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明只是一句平常话,却震得这群人瞬间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正朝这边走来、西装革履、身形高瘦的年轻人。
易继勋眯了眯眼。
这家伙跑来凑什么热闹。
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根葱,要站出来当老师说教他?
被镇住的收银员梗着脖子问:“你谁啊?”
沈知珩矜贵书卷的气质,与眼前这群毛头小子判若云泥,料想是有身份背景的,收银员方才嚣张的气焰收敛了几分,却依旧硬气,“高中生又怎么了?他们几个在这赊账消费,我们不过是合理索要,旁人少管闲事。”
沈知珩走到易继勋身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回那收银员身上:“生意场上,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法律,从来不是摆设。向未成年人售酒是明令禁止的,可这里,连一张禁售标识都没有。”
收银员虽被他这话惊了一瞬,却也不是软柿子,当即扯着嗓子顶回去:“没有又怎样?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这不客气的话一激,沈知珩眸底倏然漫开一层冷色,然后,转瞬即逝。
下一秒他眉峰轻展,唇角勾出一抹温文尔雅的笑,语调轻得像是在闲谈。
“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如此,一边立起条条框框,一边就给钻空子破规矩的人,留好了牟取暴利的门道。你们靠着未成年赚了多少钱,严重到什么程度,你比我更清楚。”
“违规向未成年人售酒,轻则警告、没收违法所得;重则最高可处五十万罚款,情节恶劣的,直接吊销执照、停业整顿。能管这件事的人,我恰好认识。”
这年轻人说得有理有据,不像是唬人的,KTV里的人其实都信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可那收银员还抱着侥幸,嘴依旧硬得很:“你……你少在这吓唬人,装什么有门路。”瞧着他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也就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能认识什么大人物?
沈知珩不急不缓掏出手机:“是不是吓唬人,一通电话就清楚了。”
收银员还是不肯松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在这儿演给我看。”
话音刚落,沈知珩往前走了几步,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既然信不过我,那就用你的手机。”说着,绅士地伸出了手。
收银员愣了一下,心里偏不信这个邪,干脆将手机递了过去。
沈知珩接过手机拨通号码,待电话响了两声后,开口道:“王局,我是沈知珩。”
“知珩啊,好些日子没见了。听我家小子说,你到A市来工作了,这边还适应吗?有空就到叔叔家里坐坐,喝两杯。对了,你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A市的王局常因破获大案上本地新闻,连声音都被市民记熟了。
收银员猛地抽回沈知珩手里的手机挂断电话,又慌忙给领班打了电话请示,最后对着沈知珩道:“行了行了,别在这添乱,赶紧带着人走!”
目睹了全程的易继勋,没想到沈知珩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解决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句话没说,故作散漫地转了身。
“易哥,快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瘫在地上的醉鬼喃喃道。
易继勋懒得理会,淡声道:“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睨了沈知珩一眼。
停顿了下。
还是选择了径直往外面走。
人对自己心底排斥的人和事,都是带着本能的抗拒,这份抗拒无关对方的所作所为,只因为对方身上贴着自己厌恶的标签,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认可与感激。
沈知珩今天确实帮了他。
换作别人,他早坦坦荡荡道了谢,往后也定会找机会还这份人情。
可偏偏,他是易承渊的人,是易承渊派来看着他的“老师”。
更何况,他刚才因为没钱付账大打出手、丢尽脸面的样子,又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易继勋自嘲地骂了声“操”。
走到KTV门口,八月底的晚风裹着几分凉意吹过来,却拂不去酒精上头的醉意。
A市的夜晚繁华,这个点路上依旧车水马龙,只是门口这侧不好拦车,只能过了横道去对面的路口碰运气。
酒喝得太多,易继勋脚步虚浮踉跄,视线也有些发飘模糊,过马路时根本没看清路况。
一辆轿车直冲冲朝他驶来,眼看就要撞上。
电光火石间,易继勋感受到身后传来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往回拉。
他重心不稳,身子一歪,直直撞进了一具坚硬的胸膛里。
感受到淡淡的古龙香,混合着晚风的清冽,易继勋心头倏地一滞。
但仅仅一瞬间,对肢体接触格外敏锐抗拒的他,立刻抽离身子,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掀起薄薄的眼皮,扯出一抹冷笑,大言不惭道:“你拦着我过马路干嘛?”
少年的五官生得极具冲击感,是集齐了东西方精致与深邃的欧亚混血相,骨相堪称完美,一眼看过去便让人移不开眼。
身高也远超同龄人,十七岁就有一米八几的个子,身形是少年人独有的精瘦,却并不羸弱,周身漫溢着年轻男性的张扬荷尔蒙,鲜活又富有张力。
指尖感受到硬朗的骨骼感,沈知珩迅速收回神,松开了扶着少年手臂的手,轻笑一声道:“我不拦你,你这条命,怕是今晚就交待在这儿了。易少,上车,我送你回去。”
易继勋警惕地打量男人几秒,冷眉冷眼道:“你该不会一直跟踪着老子吧?”
沈知珩挑能说的讲,语气坦诚又平和:“谈不上跟踪。我只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都是白开水,就别装什么优乐美了。”易继勋不会说虚头巴脑的漂亮话,也懒得与人虚与委蛇,直接戳破话茬,盯着沈知珩道:“是不是你,在我爸面前撺掇,停了老子的零花钱?”
这话问得直接,沈知珩没立刻应声。
见他不答,易继勋脸色更沉:“怎么?被我说中了?断了我的钱,难不成还想让我向你伸手要?”
听到这话,沈知珩才缓缓开口:“易少,我停不停你的零花钱,对我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你觉得,我会自掏腰包,来供养你的生活?我受你父亲所托,是来料理事的,不是来做你的提款机。”
这货摆明了跟自己踢皮球,再掰扯下去也掰不出个四五六出来。易继勋烦躁得很,索性把话摊开,霸道地说:“姓沈的,老子最后跟你说一次,你我之间一毛钱关系没有,你不过是易家的一条狗,乖乖给我老子做事就够了,别拿点破权当令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管老子?”
说完,他便转身,压根没留意到身旁沈知珩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得干净。
刚走两步,跟前突然冲来一辆出租车。
有了上回的教训,这次他刹住了脚。
司机当即按下车窗,扯着嗓子骂:“眼瞎了?走路不看道的?想死不会去跳楼?少在这碰瓷老子的车!”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过来,易继勋的耳膜像被针扎了似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他哪受过这气,只有他骂人的份,骂起人来浑不讲理,也不管难不难听:“你他/妈再说一遍?骂你/娘的!有种给老子滚下来!”
被人当众这么指着鼻子骂,司机也来了火气,当即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砰”地推开车门就冲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还敢跟老子叫板?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气势汹汹的架势刚摆开,司机发现易继勋竟生得这么高,宽肩窄腰,身形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头,浑身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儿,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可脸上的不善丝毫未减,依旧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两步:“怎、么?想打架?老子怕你不成?”
这正是易继勋想要的。
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此刻就想痛痛快快打一架泄火,当即攥紧拳头,眼神凶得像头被惹毛的野兽,冷声道:“来啊,谁怂谁孙子。”
可就在这时,只见沈知珩几步上前,挡在了中间。
他抬眼对着司机,淡声道:“师傅,少爷年纪小,刚才确实是没顾着看路,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您跑生意也图个平安顺遂,何必为这点小事置气,还耽误您挣钱。”
司机还想再骂几句解气,刚一张嘴,却陡然对上眼前这个身高得有一米九的男人的目光。
镜片后的目光沉如墨潭,不带一丝温度,那冰冷的视线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有情绪,让他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司机顿时敛了火气,悻悻地嘟囔了句:“懒得跟你们计较。” 转身“砰”地摔上车门,发动车子离开了。
*
易继勋的怒火还没发泄出来,就被沈知珩这么拦了下来。他冷哼一声,抬脚又要往马路边闯,像是要跟谁置气似的。
“易少,等等。”
肩头忽然被一只手扣住,那只手收着沉劲,扣得紧实,竟让他难以一下子挣动,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易继勋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向搭在肩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察觉到对方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却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滚。别逼老子动手。”
沈知珩面无表情道:“易少,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上路。上车,我送你回去。”
易继勋喉间又挤出一声冷哼,手腕一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朝着沈知珩脸上砸去。
沈知珩眼疾手快,头微微一偏,避开这记重拳。
不等易继勋收回拳头,沈知珩反手一扣,攥住他的手腕。
然后,一记利落的手刀,快、准、狠地劈在易继勋颈侧。
少年猝不及防,身体一软,眼神瞬间失焦,直直倒了下去。
部分内容参考了法律条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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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