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裙 第2章 第 2 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这碟片是宋瑢的。

不清楚自己是否无意间窥破了宋瑢不愿意宣之于口的秘密，一时间有些坐不安。

电影继续向下推动，雨也还没有歇。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能给自己的安慰是文艺作品总是无形中美化一切，或许宋瑢只是被这种艺术的感情吸引了。

坐在沙发上吃饭有些不方便，我索性蹲到地上。吃了一半又开始焦虑，后悔为什么不选近在咫尺的《蓝莓之夜》，反而舍近求远。

一直到我慢吞吞地把饭吃完宋瑢的房间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我把饭盒放到厨房，关灯回房间，经过宋瑢的房门时专门多停留了几秒。

初来乍到就闯出祸事，宋瑢对我的印象大概不会太好。

一方面窗外的蝉鸣声实在聒噪，另一方面气温攀升实在忍受不得，翻来覆去总睡不着，竟然拖到十二点。

就在这时，我听见宋瑢的房门开了，随后脚步声到了客厅变得模糊。

我屏住呼吸，有些在意。

厨房的水声响起来，没多久又停了，但是脚步声始终没有再响。于是我猜测是宋瑢担心打扰我睡觉把厨房门轻轻关上了。

想到这里，我更加愧疚。

过了十分钟左右，脚步声又回到我的耳畔。宋瑢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准备听见关门声后就专心入睡，但是好一会都没有等来。

一番繁杂心理活动，又倾注精力听外边儿的动静，这下彻底没了睡意。

不如出去探查一番，若是宋瑢已经睡了就算做今天风平浪静明天再做打算，若是没睡......我又能如何?说到底我没想清楚。解释和安慰都是多余的，反而显得我大惊小怪。

门一打开，宋瑢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一愣，她已经又露出温和的笑容，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瑾年，我估摸现在天热怕是不好入睡，来给你送风扇。”

我看她的手上的确提了一只落地式的风扇，可以左右摆头的那种经典款。

“刚才没敲门是怕你已经睡着了，把你吵醒。既然送到了，那我就先回房间了。”宋瑢把风扇递给我，说话间一直看着我而没有往我房间里望。

宋瑢的确教养极好，我暗自思忖自己不必以小人之心揣测君子肚量，于是鼓起勇气叫住她。

“今天晚上擅自动了你的光盘，真是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抱歉。”这席话说完，我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宋瑢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我变得有点煎熬。

可是，在一段对我而言不算短暂的等待之后，宋瑢突然笑出了声。

我还在怔忪，宋瑢反过来安慰我：“没关系，是我说的你都可以碰。”

话虽如此，但情况特殊。如果我看的是大众电影也的确没什么好解释的。

宋瑢停住笑，微微垂头，坦诚地看向我：“还是说，你恐同吗？”

宋瑢竟然直接提出来，我原本以为她会讳莫如深，发展得让我有点发蒙，只知道顺着她的节奏回应：“不，不的。”

宋瑢往后退了一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向我道歉？”她这样一问，我也解释不清楚。

“我是担心你不愿意让我知道。”我躲开她的视线。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久到我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和宋瑢合计我自己出去找个房子，又担心宋瑢误会我不想和她住一起。

心里绞成麻花。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思，最终怪罪到今天的鲁莽上。做什么不好非要看一个不知底细的电影。

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宋瑢似乎欣赏了一阵我的表情才再次开口：“不愿意让你知道什么？不愿意让你知道我是同性恋吗？”我抬起头。

“瑾年，我觉得这没什么。”宋瑢平静地说，眼神依旧包容。

是了。宋瑢的碟片里即使有两名女子接吻，但说到底我也没必要为此发散。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宋瑢看我终于表情释然，似乎欲言又止，最终问我要不要喝点水。

看我喝了温水，宋瑢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到床上用枕头压住了自己的脸。直到臊红被轻微的窒息替代，才慢慢放开。

宋瑢送来的风扇发挥了大作用，空气流动起来不再那么闷热。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从宋瑢问我电影怎么样开始，一直到刚才宋瑢离开。一切都是我莽撞，还忍不住胡思乱想。

虽然国内同性恋并没有普及，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大惊失色。况且方才根本是毫无逻辑可言的无端联想，我又何必说出口惹得大家都尴尬。

宋瑢的确与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一通想完，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往后不必再提。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接近十点，宋瑢已经出门。我猜想升高三的暑假或许学校会组织集体补课，昨天赶巧周六，所以宋瑢才有时间陪我搬家。

茶几上宋瑢给我留了早饭，是面包和牛奶。如果是面食过了这么久大概会凝成一坨。

昨晚耽误宋瑢那么久，今天她还要去上课。我长叹口气。

沙发上那些东西已经被宋瑢收回房间，我原本有些尴尬，但是又想到在昨晚的事发生之前，宋瑢就说过会收拾公共区域。

把碗洗了，在屋内转了一圈，给窗台上挂着的绿萝添了水。我实在无事可做，把昨天拿到的钥匙放进裤兜，出门了。

青雀桥的绿化很好，何况江水环绕，倒也并非热得无可忍受。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不然往后在自家门口迷路说出来太丢脸。

我仔细观察过，青雀桥的路分叉实在很多，绕个弯上几阶石板就是另一片天地。

走了几个小时，路没认完，回去的方向却找不到了。

但是幸好到了一片繁华地带，我找了一处水吧靠窗坐下，点了一杯气泡水。

端上来时我端详片刻，这水和昨晚宋瑢给我带回家的差不多，而且味道也很相近，只是上面多了两颗冰淇淋球。

窗外不远处有个专供处于暑假的孩子们撒泼的地方，捞鱼或者打气球都不错，文静些的也可以选择去一边画石膏娃娃。

孩子们玩得开心，大人们大多苦不堪言。太阳晒着，没有供玩乐的，只好和身边半生不熟的人聊起来，无非是家长里短，说到深处又是摇头可惜。

我坐在空调房里，观察外面众生百相，觉得也有意思。这样的年岁，上下都离我有挺长的距离。

饮料消下去半瓶，我拿出携带的本子和笔，随手记录下一些片断性的描写。

放下笔盯着那些有些潦草的字看了片刻，或许是无波的生活里突然多了无数新意，竟然生出一些创作的冲动，欲将这些片段串起来。

静候片刻，时隔半年终于又埋头写起来。

人常说伏案写作，我演绎得生动形象。越写头越低下去。

空调安在我正后方，凉风向外送，把我的后脖颈吹得发凉。

太久没有练习过，有些生疏。期间写写停停，为保言辞间流利爽快我反而有些过于踌躇字句，挨个排列、细细打磨。最后查看时依然觉得不满意，像一篇形散神也散的烂文章。

落款写下日期，再抬头时脖子已经酸痛。

快到四点，一整天只吃了早饭，却没觉出什么饿意。窗外的人变得疏落，太阳柔和了些。

水吧的人已经不太多。

我巡视一圈，客座只余下我一个；另外吧台还有几名女子正在交谈。其中一位身姿曼妙，穿了一双高跟鞋，配一条牛仔短裤。

店里正播放《Yumeji's Theme》，创作的劲头还没有过去，我幻想这名女士穿上旗袍的样子。没有予她具体的容貌，有这副身体就足够了。走在小巷、小雨、街头。

我的目光或许有些冒犯，她转过脸来，我远远一瞧。此人正是宋瑢。

宋瑢向我走过来。

这回是我先挑起话头，一般创作结束时我的话会多些。

“我还以为你去学校念书了。”我把本子收回单肩包。

宋瑢在我对面坐下来，我发现她今天没有涂眼影，显得瞳孔更亮。“去了，只是放学了。”

高中生放学九点都算可喜可贺，四点放简直天方夜谭。“这么早？”

宋瑢把头发拢到一边：“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没有晚自习，还减了两节课。”

我在心里算，离开学还有刚好二十天，宋瑢的暑假方才开始。

“吃晚饭了吗？

我诚实回答：“还没有。”

宋瑢对我笑：“刚回家休息了一会儿，没见到你，还以为你出来吃过了。既然没吃，要不要和我一起？”

这附近的饭馆我都不了解，有人带着当然很好。于是我点头答应。

宋瑢穿着高跟鞋，顺着水吧旁边的大道向下走，带着我拐了几个弯。

她停下脚步，问我想吃什么。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直接回答“都好”。

说完，宋瑢沉吟一阵，问我要不要吃烤鱼。鱼刺于我是个麻烦，况且我不太能吃辣，但还是点头说好。

宋瑢又问我：“日料怎么样？”我没怎么吃过日料，有点局促，却依旧应允了。

没想到宋瑢还是没有挪步，而是又问：“烧烤呢？”这次不怎么犹豫，我说：“好的。”

于是宋瑢带我又走两步，进了一个塑料棚。落座后递给我一张纸质的菜单，让我自己选就好。

我想把菜单退给她，让她先选，却见宋瑢手里也拿了一张，就此作罢。

店家把菜单收走之后我才想起来没有点饮料，但也没有出声，任由它去了。

大概三分钟，老板从冰柜里取出两瓶冰的酸梅汤，用开瓶器打开后往我跟前放了一瓶。这是宋瑢为我点的。

宋瑢和老板似乎挺熟的，胖老板搁下饮料之后趁着清闲站在一边和她闲聊：“小瑢，好久没来过了，今天带了新朋友？”

宋瑢对谁都是温和友善的样子，姿态放松地回答：“这两天学校组织补课，才放假。她是路瑾年。”

胖老板对我打了个招呼，我回以微笑。

刚才点的菜陆续上了，宋瑢示意我先吃，不用等她。

“林叔，上回说的事，就是前街水吧那边，他们现在不用人了，多谢您帮我们留心。”宋瑢说得模糊，我听不太懂，只专心于手里这串掌中宝。

那位姓林的老板看样子是个爽快人，挥了挥手，“没什么，小事情。既然带了新朋友，这顿给你打个八折好了。饮料在冰柜里，想喝自己去拿就行。”

宋瑢竟然没推辞：“谢谢林叔。”

这位林叔走后，宋瑢问我酸梅汤合不合心意，我说很好。

四点半吃晚饭还是头一次，我和宋瑢一直沉默着吃，气氛也不僵硬。

吃到一半，我的酸梅汤被我喝完了。宋瑢去加了些菜，然后提了瓶橙汁回来，放在我面前。

新烤的串端上来，宋瑢示意店员摆在我那边，她把原来那盘往她那边扯了一点。

“我请林叔少放了点辣椒，加的菜如果不喜欢可以再点。”宋瑢对我说。

“谢谢。”宋瑢新加的菜都合我的胃口，我猜是她刚才留心过我的口味。

人陆陆续续多起来，傍晚的凉风吹得塑料棚摩擦在沥青路上沙沙作响，宋瑢踢了半块转头去把边角压住。

两三辆摩托车呼啸着开过去，宋瑢的视线追了几秒，问我晚上要不要去散散步。

今天下午出门的目的本就是熟悉环境，没想到认路不遂反遭迷路。再一想夏天燥热，晚上吹风或许会更舒服，于是我说：“好啊。”

继续吃了一会儿，接近尾声，宋瑢像是突然想起来了，对我说：“后面几天虽然不用去上学，但是我在你今天下午坐的那个水吧那边兼职，午饭不在家吃。至于晚饭，如果觉得夏天太热不愿意出门，我八点半下班，给你带一份也没问题。”

我专心听她讲，原来刚才和林叔说的是找兼职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又考虑了一番，似乎觉得有点不妥：“总八点才吃饭会不会对胃不好？如果你可以自己解决给我发个消息，我没收到消息再给你带，okay？”

我也思量着，宋瑢兼职一天本就辛苦，还要操心我的晚饭实在不好，于是我说：“没关系，我会做饭，你不用考虑我。”

这样事情就好解决得多，宋瑢点头赞许。

结账离开，宋瑢带我沿着河边慢慢走。

与我想得一样，青雀桥的晚风湿润，无处不在的细小水流声不安分地潜伏。

我和宋瑢并排一起走，出乎意料的并不觉得局促。

河岸种着常绿阔叶树木，荫蔽下的空气相较有一些凉。

青雀桥到底是老城区，老人居多，散步的队伍规模不小，窸窸窣窣的人声在周围也不吵闹。

我原本以为这一片的房屋密布，甚至居民区之间的人行道都较窄。没想到深处还藏了一个大广场，就在邮局后边，昨天竟然没有发现。

广场一周一周地向下排布石板砌成的台阶，中间是一片空地。周围的石阶上不疏不密地坐了些人，大多拿着扇子驱蚊扇风；里边那块空地倒是有些小商贩推着冰箱、小车卖些小吃或者玩具。

我的橙汁还没有喝完，提在手上润湿了指尖，随宋瑢在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

“再晚几天，街道办看孩子们都要开学了，气温再稍微松口气，会在这里放露天电影。”宋瑢向我介绍。

我还没看过露天电影，有点好奇地问：“放什么？动画片吗？”

宋瑢也不大清楚，她说每年都放得不一样，有时候是爱情片，有时候是些很老的抗战片。说完，她又提点我：“如果你有很想看的片子，可以写纸条塞到那边的箱子里。”她伸手去指，一个铁皮箱子固定在电线杆上，模模糊糊的油漆字写着“意见箱”。

我收回目光，宋瑢继续说：“放映前几天，会召集大家的意见，筛选过后会公布播放时间和名录。一般来讲会连续放四天，都在傍晚，一天两场。”

对这个活动我很有一些期待。开学不剩几天，我下定决心享受两天生活。

宋瑢似乎看出来了，说那几天水吧大概会提前关店，她可以陪我一起来。

我初来乍到没什么认识的人，偌大的广场上就我一个人形单影只难免尴尬，如果宋瑢愿意陪我一起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宋瑢的细心程度叫我只能轻叹一口气，侧脸看她片刻，才说：“谢谢。”

回去之前我去广场中央的地摊买了个电风扇，样式和宋瑢昨天送来的那个款式差不多。

晚上的温度虽然比起白天好了不少，但是躺在被褥间难免热得难受。宋瑢把她的风扇让给我，我不可能直接安然接下。

我把新买的电风扇给了宋瑢，她笑着接过来，学我刚才的神态，对我说：“谢谢。”

重申：目前文中的时代背景要比现当时倒退一些。

《Yumeji's Theme》梅林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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