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离与试探像一层薄霜,轻轻覆在易睦良与柔歌之间。
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了一个月。
茶水间的暖光漫在浅色瓷砖上,氤氲着淡淡的咖啡香,李华端着马克杯走近,语气平淡地对柔歌说:“下周出差,做好准备。”
柔歌抬眸应道:“好。”
李华轻咳一声,像是刻意斟酌了语气,又补了一句:“这次出差,我就不跟着去了。你和老板两人去。”
柔歌猛地抬眼,眼底掠过明显的狐疑,语气里带着不解:“为什么?这次出差,不是有很重要的任务吗?”
她太清楚,此次出行关乎与马渣的博弈,关乎卧底任务的推进,按常理,李华作为易睦良的心腹,没有不随行的道理。
李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轻咳着打了个圆场:“现在你是老板身边的红人,我挤不上去了。”
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柔歌心底。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平静彻底碎裂,心底像是憋了一团无名火,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几日,易睦良对她的冷淡显而易见,刻意的疏离像一堵墙,将两人隔在两端,可关于他们的谣言,却在集团里愈传愈烈。旁人说不清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却总爱偷偷交头接耳、暗自揣测,目光里的探究与八卦,像细密的网,将她紧紧裹住。
她心里清楚,那些谣言从来都不是冲着她来的,那个四十岁、单身多金、自带沧桑俊朗气质的男人,才是众人趋之若鹜的焦点。
可如今,连向来不喜多事的李华,都来有意编排她,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处境,真是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连夜的航班穿越云层,载着两人抵达巴西。夜色深沉,晚风带着异国的湿热,易睦良与柔歌下榻在当地一家五星级酒店,房间宽敞雅致,落地窗外,是朦胧的城市夜景。
柔歌毫无睡意,褪去一身疲惫,披上一件薄外套,从客厅的红皮绒沙发上起身,轻轻走到阳台。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朱漆栏杆上,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仰头望去,墨色的夜空里,悬着一轮孤独的月亮,朦胧的光晕洒在大地上,温柔得有些落寞。她细细凝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回忆——那是她第一次跟随易睦良去L市的夜晚,夜空里也悬着这样一轮月亮,皎白、消瘦,带着几分清冷的孤寂,与此刻眼前的这轮,一模一样。
柔歌轻轻嘟囔着,声音轻得像晚风的呢喃:“虽然不是家乡的月亮,可横竖都是一个月亮。”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柔得几乎被晚风淹没。柔歌没有回头,却已猜到是谁,那熟悉的气息,那沉稳的步伐,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木质香调,早已刻进她的骨子里。易睦良已经换上了从国内带来的白色真丝睡衣睡裤,在淡凉如水的月光下,身形挺拔而清瘦,竟有几分不真切的朦胧感,好在他古铜色的脸庞,褪去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反倒生出一种不搭调的静谧美感。
他缓缓走到阳台,靠在朱漆栏杆上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望向夜空里的月亮,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怎么,刚出来就开始想家了?”
柔歌心头一跳,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连忙摆手道:“没,没有。就是看到月亮,突然有些回忆。”
易睦良歪着头,扬着脖子望向夜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笃定:“什么回忆?是和第一次跟我单独出差那晚的月亮有关吗?”
他太懂她,懂她的念旧,懂她藏在心底的那些细碎情绪。
柔歌愣住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声音轻柔:“是呀,和今晚的月亮,一模一样。”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异国的草木清香,拂动两人的发丝,也抚平了几分心底的疏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阳台上,望着同一轮月亮,沉默无言。
隔了许久,易睦良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带着对明日任务的担忧:“早点睡吧,养精蓄锐。明天和马渣的暗战,可要多加防范。”
他知道,此次巴西之行,凶险未知,马渣的狡猾,大客户的摇摆,还有集团董事长的最后通牒,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我知道了。”柔歌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乖巧,也带着几分坚定。
说罢,两人并肩转身,走进屋内。
夜色浓稠,屋内未开大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光影。柔歌心思纷乱,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心神早已飘远,竟没注意脚下的障碍物,“桄榔”一声巨响,脚尖重重踢到了一个金属质地的大件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几步。
走在前面的易睦良,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柔歌重心不稳,顺势往他怀里靠去,鼻尖恰好抵在他的胸膛,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包裹着她,让她瞬间失了神,连呼吸都忘了。
两人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倒着一盏到人膝盖高的大红落地铁灯笼,带着浓郁的巴西风情,看得出来是手艺人用廉价的二手材质拼接而成,不然也不会轻轻一碰,就发出清脆而绵长的声响。
易睦良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胳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与温热。动作持续片刻,易睦良缓缓松开了手,恢复往日的平淡,径直转身,走向内室,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柔歌僵在原地,双手依旧保持着被他扶住的姿势,胳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余温,温热而有力,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进心底,却又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酸涩,那份未说出口的委屈,又悄悄涌上心头。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易睦良醒来,穿着昨晚的白色真丝睡衣,下床走到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没有看到柔歌的身影,却被大理石茶几上的早餐吸引了目光。
早餐摆成品字形,精致而周到: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两块浇着阿萨伊果酱的平底烤法式面包,两张轻薄软糯、带着浓郁奶酪香的米黄色木薯饼,是当地最具特色的风味;而在另一边,还放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个印花盘子里,躺着两颗圆润的茶叶蛋,还有两个冒着香气的小笼包,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道。
易睦良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左上角的时尚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看,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很快,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细碎而温柔,像是她在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柔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左手端着一碗小米粥,右手拿着跟茶几上一样的印花盘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眼温顺,走到茶几旁,将东西轻轻放下。随后,她绕到沙发边,在易睦良身边的位置轻轻坐下,声音轻柔而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老板早。有当地的食物,也有家乡的食物,您想吃哪样?”
易睦良的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暖意。他太清楚,每次和她出差,只要身在异邦,她总会这般周到,做两份餐食——一份就地取材,简单易得;另一份,却要费尽心思,辗转寻觅,只为让他在异国他乡,能尝到一口家乡的味道。
这份细腻与温柔,是旁人从未给过他的。
“家乡的吧。”他放下手中的杂志,语气平淡,却难掩眼底的温柔,每次,他都会很给面子地,选择她亲手寻觅、或是亲手做的家乡味。
“好。”柔歌笑着应道,眉眼弯起。她轻轻将西式早餐挪到自己面前,又将中式早餐,小心翼翼地往他面前推了推,动作轻柔,满是珍视。
易睦良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随口问道:“每次我都会吃家乡的早饭,你又何必总是备着当地的?不觉得多此一举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也带着一丝好奇。
柔歌拿起叉子,轻轻叉起一小块法式面包,语气轻柔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祖国的饭您是吃习惯了的,出来在外,难免会想念家乡的味道。可是,外面这么多的特色美食,不定哪一时就想尝个新鲜,两手准备,省得委屈了您的嘴。”
她的话藏着满满的心意,藏着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
易睦良斜眼瞅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倒是聪明。”
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暖意,早已泛滥成灾。
柔歌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一丝失落爬上心头。
大早晨的,他又阴阳怪气,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吃着手中的法式面包,气氛,又陷入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易睦良看着她低落的模样,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道:“吃饭吧。”
看着她难受,他的心情反倒舒畅了不少。
真好,不止他一个人在这份感情里,挣扎不已。
其实,这次来巴西的目的,简单却凶险——与马渣争抢一位大客户。说来话长,自从蛙太子路贰死后,易睦良接手了欧洲市场,可没过两年,欧洲市场便被他经营得日渐萧条,半死不活;而他原本一手打理的南美洲生意,也愈发不济。在外人看来,易睦良在集团里有声有名,风光无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靠着早年打下的一点江山,勉强支撑罢了。
好在,手底下的疯星,对他忠肝义胆,在外处处维护他的声誉,替他挡下了不少明枪暗箭,他才得以剑走偏锋,走到今天。可即便如此,多疑的集团董事长,还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这一单生意谈不下来,他便会性命难保。
柔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趁着无人之时,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透露给了上司李维生。
她知道,这场博弈关乎易睦良的性命,关乎卧底任务的成败,她不能有丝毫懈怠,更不能让他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危险。
傍晚,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两人叫了一辆当地的汽车,车子翻山越岭,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行驶了许久,千回百转,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停在了一座贫民窟外。这里杂乱无章,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息,透着几分不安与凶险。
两人嘱咐司机在原地等待,随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两人兜兜转转,走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羊肠小路。天色渐渐彻底黑了下来,月光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的光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一处积水的小水洼旁,易睦良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伸出手,手心朝上,温柔望向柔歌。柔歌愣了一下,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易睦良的手掌宽大而温暖。
他转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轻声对她说:“一会儿如果发生情况,你就先走。”
柔歌前行的步子戛然而止,易睦良也被她拽得停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疼他,哪怕身处黑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心底的沉重与坚定,却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易睦良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却能感受到她眼底的倔强与坚定。
柔歌望着隐藏在黑暗中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清美与决绝:“我不走。”
易睦良的心轻轻一颤,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也带着几分无奈:“人生坠茵落溷,你和我不同,你离开后,可以开始新的幸福生活。不用再陪着我承担这些凶险。”
他太清楚自己的前路,他不想拖累她。
柔歌的手攥他更紧,两人的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液。
在漆黑的夜晚,在狭窄泥泞的小径上,在四周弥漫的凶险气息中,易睦良听见柔歌清美而坚定的声音,“我爱你。”
这是一场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表白——没有浪漫的场景,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连四周的环境,都肮脏而杂乱,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
他们都还没做好准备,这份表白,仓促而莽撞,若是失败,连一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这份藏了多年的情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束缚,破土而出。
易睦良的身体瞬间僵住,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愣了许久,才缓缓轻笑一声,柔声道:“别开玩笑了。”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个柔软的身影猛地扑进怀里。
柔歌趁着一片漆黑,抛去了所有的理智,抛去了所有的矜持,抛去了所有的顾虑,踮起脚尖,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香软弹润的嘴唇,主动印上了他的唇。
她知道,自己的嘴唇,和他过往接触过的所有女人一样,都是殷红柔软的,可她还是拼尽全力,疯狂地、不顾一切地亲吻着他,贴近着他,仿佛要将这多年压抑的情愫,都融入这个吻里。
她吻得太过投入,太过虔诚,太过决绝,以至于忘了去顾及他的反应,忘了身处的凶险,忘了所有的一切,眼里、心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易睦良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唇上的柔软与温热,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白茶香,缠绕在鼻尖,萦绕在心底。
他想要推开她,想要克制住心底汹涌的爱潮,可心底的爱潮不等他反应,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回应着她的吻。
这个吻,带着委屈与酸涩,带着渴望与虔诚,带着隐忍与决绝。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着两人的发丝。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卧底与战友,不再是上下级,只是两个深爱着彼此、渴望彼此的人,在黑暗中,紧紧相拥,用一个吻,定下了彼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