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秋 第2章 第 2 章

两个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肩上挎着药箱，跑得官帽都歪了。

“你们两个，”单秋站起身，双手插着腰，也顾不得手上沾满了血污，朝着两个太医就说：“赶紧抬回去治伤，用最好的药。他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就把你们俩送去太医院重修！”

“是！是！”两个太医慌忙上前扶起万俟殊。

万俟殊被馋着站起来，伤口被牵动，脸色已然惨白一片，却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他看着单秋，心中万疑，忽然开口，“公主，我未完成任务。”

单秋抬起手……

万俟殊闭上眼睛，暗嘲道：恶人又怎么会突然转性！

意料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反而是脑袋上被拍了两下。

“？”，万俟殊睁开眼睛，那人说：“以后都没有任务了，你人活着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似以往那般疯癫。

万俟殊还是不愿相信，便再次试探，他挣开两个太医的搀扶，跪地伏下身子，额头触地，“为公主大业而死，是属下的本分。”

一双金丝绣鞋立在万俟殊的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阴影。

再然后，那人的声音如同在他耳边。

“放屁。”单秋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万俟殊，“什么死不死的，死了谁给我端茶送水，谁给我看家护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了，去治伤吧，不扣你月钱。”

万俟殊抬起头看她，眼神晦暗不明。他不明白这位公主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单秋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撇过头瞪了两个太医一眼。

万俟殊这才被架着走出了大殿。

……

万俟殊踏出大殿的那一刻就没了意识，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硬适中的床榻上。

不是前世那间阴冷潮湿的暗室。身上盖着干净的棉被，伤口也都被仔细包扎好了。

窗棂上糊着素白的窗纸，月光透过纸面洒进来，铺了满地银霜。

前世死时，唯有一缕温暖的日光打在他脸上，而后他死了，死在烈阳之下。

而此时，明明是冷清的月光，他却活着，活的好好的。

万俟殊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的五指……他真的重生了，而那个女人，似乎也并非……可她的脸，她的声音明明都没有变化。

世间真有易容之术可做到一模一样吗？

还是说，这个女人又在想什么诛心的游戏。

他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边越跳越快，他不信。

万俟殊再次睁开眼睛，摊开五指，后又缓缓收拢成拳。

无论什么游戏，待他伤好，必定取她性命。

……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烙下一排细长的光斑。

单秋盯着那些光斑看了片刻，确认自己还在飞凤殿的床上，没有回到手术室的无影灯下。

很好。穿越的第二天，她还活着。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鹅毛枕头的凹陷处，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哀嚎。

昨晚她整理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整理到公鸡打鸣，光是那些针对原书男主的阴谋线就列了满满三页纸。

原主单晚秋是温黎国覆灭后唯一活着的皇室血脉，名义上是民间带回的妃子，实际上是和梁国这个昏君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帮他除掉那个正统皇室血脉的威胁，他保她不被清算。男主南宫耀就是那个威胁。他是先帝流落民间的私生子，体内流着最正统的皇室血，只要他活着，昏君的皇位就坐不稳。

所以原主不遗余力地给南宫耀使绊子。

派人暗杀，安插眼线，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

昨晚她理清那些记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位亡国公主不去当特务头子真是屈才了。

第二反应是：关我什么事。

她不是来当反派的，她是来开始美好的退休生活的。

单秋叹了口气，从枕头里拔出脑袋，正打算再赖一刻钟——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侍女春鸢，这丫头被原主调教得战战兢兢，连通报都带着颤音：“殿、殿下，万俟统领醒了。”

单秋脑袋里的困意瞬间清空。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人彻底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发热？伤口敷料换了没有？喝过水没有？”

门外安静了一瞬。

春鸢显然被这一连串问题砸懵了。

“……方才醒的，奴婢、奴婢不知道……”

“算了，我自己去看。”

单秋套上外衫，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

春鸢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补充：“太医已经去请了，昨夜的药也按时辰喂过了。统领昨夜睡得还算安稳，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半盏水又睡下了。”

术后第一夜平稳度过——没有发热，没有休克，没有二次出血。

单秋在心里默默鼓掌，不愧是小说世界，果然不能以现代常识去分析。

她走到万俟殊住的厢房门口，正要推门，脑海中忽然炸开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单秋的手顿在门板上，整个人僵住了。

来了。昨天果断拒绝反派剧本后，系统就没了动静。她以为它会一直休眠下去。显然她低估了穿越者标配——系统的敬业程度。

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冰蓝色的界面，字迹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不管她往哪个方向看，屏幕始终悬浮在正前方。

【主线任务已更新】

【任务一：暗杀南宫耀】

【任务详情：三日后，男主南宫耀将前往翼城偶遇女主。抓住时机，派遣影卫万俟殊前往行刺。】

【任务奖励：剧情偏离度归零，回到现实进度增加10%。】

【失败惩罚：剧情偏离度超出安全阈值，宿主将被系统判定为“任务失效”，启动强制修正程序。】

单秋盯着那个“强制修正程序”看了好几秒。

“修正是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问，尽量不让门外的春鸢听见。

系统回答得很快，语气公事公办，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客服：

【强制修正程序将对宿主意识进行暂时接管，由系统代行完成主线推进所需关键行为。通俗来说，就是我会暂时控制你的身体，替你去把该干的坏事干了。】

“你还能控制我的身体？”

【作为系统，我拥有最高权限。】

单秋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抱着双臂沉默了片刻。

春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只看到这个阴晴不定的公主此时嘴唇微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你是说——我不去做任务，你就会操控我的身体去做？”

【是的。】

“那你操控我身体的时候，我的意识在哪里？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把我的神经元当提线木偶玩。”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意识将在后台处于休眠状态，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就是说，我像个被麻翻的病人，随你动刀子？”

【这个比喻可以成立。】系统听起来甚至有点得意。

单秋深吸一口气。

首先，系统能控制她的身体，但控制范围有限。

它说她会在后台“休眠”，说明这种接管不是无代价的，至少需要消耗某种能量。

其次，系统的触发机制。它在她准备做与任务无关的事情时出现，说明它的监控是持续的。

最关键的漏洞是：系统没有监控她的想法。

它只监控她的行为和状态，否则早就会在她盘算退休计划的时候跳出来警告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脑子里想任何事，只要不说出来、不做出来，系统就无法检测。

“好。”单秋说，语气平淡，“我接受任务。”

【任务接受成功。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光屏闪烁了一下，慢慢缩小钻进她脖子上的红玉。

单秋推开门，走进万俟殊的房间。

他正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晚稍微好了一些，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

肩上的箭伤已被重新包扎过，床畔的矮几上摆着刚煎好的药，还在冒着热气。

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削得更加分明。

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极黑。他不像她见过的任何病人——那些人躺在床上时，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脆弱或依赖，而万俟殊即使重伤未愈，整个人的气质仍是收着的，紧绷的，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随时可以被抽出来杀人。

“公主。”他看见她进来，微微颔首，身体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礼。

“别动。”单秋按住他的胸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别给伤口崩裂了。”

万俟殊没再动。

他垂下目光，落在她按着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手指纤长，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蔻丹。

单秋收回手，顺势搭上他腕间的脉搏。当时学医学到崩溃，还去浅学了一点中医。

可她脑子里还想着另一件事：系统让她派这个人去刺杀男主。

原主当初派万俟殊去刺杀南宫耀，结果他重伤而归，然后原主把他关进小黑屋。

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改变了这个剧情节点，不仅没关他，还给他治伤。

但系统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工具人。

“公主。”万俟殊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哑，“昨夜您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哪些话？”

“人活着回来就行。下次别干了。”

单秋愣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命比任务重要，这是刻在她骨髓里的信条。

但此刻他问出来，她才意识到，对于万俟殊这样的人来说，这句话的分量可能比那道箭伤还重。

“当然是认真的。”她说，松开了他的手腕，顺势在床边坐下。矮几上的药碗还在冒着热气，她伸手碰了碰碗壁，烫手，便没递给他。“我从不跟病人开玩笑。这是职业素养。”

“病人。”万俟殊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有几分难以辨明的意味。

单秋没解释。她不是不想解释，是系统正在她眼前闪烁。

脖子上投射出一行红色的小字：【宿主请注意，与任务目标无关的互动将被视为偏离行为。请尽快向影卫传达三日后翼城客栈的行刺计划。】

单秋瞥了一眼那行字，面不改色地转头看向万俟殊。“你先喝药。凉到不烫嘴的时候喝。”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厢房，阖上门。

系统还在闪。

她靠在廊柱上，抱着双臂，压低声音：“系统，我需要确认任务细节。”

【请说。】

“你让我派万俟殊去刺杀男主。但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执行刺杀任务。术后第三天，他的左臂完全没有负重能力，单手持剑的战斗力至少下降百分之六十。在这种情况下派他去，等于让他去送死。任务成功率几乎为零。这是不合理的。”单秋双手比了个交叉姿势，说道。

系统沉默了片刻，光屏上弹出了新的文字：

【宿主可以派遣其他影卫执行任务。任务要求是在规定时间内对男主实施刺杀行动，执行者不限。】

“就是说，我不一定非要派万俟殊？”

【是的。但系统建议派遣万俟殊，他的战斗力和任务完成率是当前可选影卫中最高的。】

“行，我知道了。”单秋点点头，表情认真而配合，“我会在三日内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

系统的图标从红色变回蓝色，安静地缩回红玉里。

单秋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系统只监控她的行为和语音，不监控她的思想。

她能钻这个空子。

第一步，假装配合任务。嘴上答应，行动上拖延。

第二步，利用这三天时间，转移财产。原主积累了大批金银细软，藏匿地点遍布京城各处。她昨晚整理清单的时候已经初步梳理过一遍，足够她在任何地方躺三辈子。三天之内，把这些东西全部集中、变现、换成易于携带的银票和小额金银。

第三步，等万俟殊伤势稳定下来，能下地走路了，带他跑。

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行宫，离开男主，离开系统能影响的范围。

当然，最后这一步她没有把握。

系统能操控她的身体，万一她带着万俟殊跑到半路被系统接管了意识，那就成了送货上门——但那是三天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