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安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太认识。
圆圆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向来粉嫩水润的嘴唇干得起皮,本算是清俊可爱的面容如今失了精气,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立在那里。
他盯着自己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盛泽为什么会出轨”的答案。不够好看?不够有趣?还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拒绝,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说“不”,所以变得像一件用旧了的家具,舒适但不再被看见?
他不知道。
他不能再坐在家里等了。等盛泽回来,等盛泽说谎,等盛泽身上的味道从柑橘变成玫瑰再变成别的什么。等这十六年和他心中那个人一起变成脏污的笑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着,盛泽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下午发的——“晚上有饭局,别等我。”
他没有回。他怕自己打出那个“好”字的时候手指会发抖。
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上出现了“滑动关机”的提示。他的拇指停在那个滑块上,悬了一秒,然后划了过去。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玄关的钥匙,拉开门,走了出去。
盛泽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林与安来过一次——送落在家里的文件。
那次他站在大厅里,看着穿着西装和套裙的男男女女从电梯里涌出来,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忙碌。
下午五点半,他把车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眼睛盯着地下车库的出口。
不到六点,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着,像一个在等恋人下班的普通人——如果他不是来跟踪的话。
六点十五分,盛泽的车从地库开了出来。
黑色的SUV,林与安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林与安知道那是盛泽,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声一样确定。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反应——点火,挂挡,跟上去。他的车和盛泽的车之间隔着三四辆车,不远不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盛泽没有回家。他在一个路口右转了,那是他们公寓的反方向。
林与安跟着他右转,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真的是去饭局,也许他真的是去见客户,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声音在说:你为什么要跟上来?因为你已经不相信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了下来。
那家酒吧林与安没来过,但他听说过。
城东最火的清吧,据说调酒师拿过奖,氛围好,私密性也高,很多不想被拍到的人喜欢来这里。
门面不大,深色的木质门框,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墙上嵌了一盏小小的暖色壁灯,灯下面刻着一行细长的英文字母——林与安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他的目光已经粘在了盛泽身上。
盛泽从车里出来,锁了车,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有音乐从里面泄出来——爵士乐,慵懒的钢琴声,听不太真切,像一声被门缝挤扁的叹息。
林与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要不要进去。进去之后呢?坐在角落里,看着盛泽和某个人喝酒、聊天、接吻?还是直接走过去,问他不是要加班吗,这是在干什么?
他做不到。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当面质问的人。他的武器是忍耐,是等待,是在深夜里一个人哭完之后第二天早上还能笑着把牛奶热好放在茶几上。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长按电源键,等屏幕亮起来,等信号恢复,等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没有盛泽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下午的那句“晚上有饭局,别等我”。
林与安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好笑。饭局,花生米和炸薯角,大概也算“饭局”。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不想再看。
春天的夜风吹过来,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的味道和一点凉意。林与安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在驾驶座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穿短裙的年轻女孩,勾肩搭背的朋友,搂着腰的情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见谁、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只有他坐在车里,像一个没有剧本的演员,不知道该上场还是该离场。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能听到自己的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八点,九点,十点。酒吧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下去。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阵音乐和笑声,那些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像泡沫一样短暂。
十点十五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盛泽发的。
“今晚加班,可能要很晚,你先睡。”
林与安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回“注意身体”?回“我从你公司楼下跟到了酒吧门口看到你进去了四个小时没出来”?每一个选项都荒谬得要命。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重新扣在副驾驶座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他不想知道盛泽在跟谁喝酒,不想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想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盛泽是什么表情。他想回家,想躺在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床上,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想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不甘心。
十一点十分,那扇门终于开了。
盛泽从里面走出来,脚步有点晃。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头发比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好看,甚至比出门的时候更好看。喝了酒的盛泽有一种平时没有的松弛感,眉眼间的冷淡被酒精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个不太设防的、柔软的人。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很高。比盛泽还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薄款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内搭。长腿,宽肩,站在酒吧门口的暖色灯光下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人在对着盛泽笑。
那是一个得体的、温柔的、让人觉得很安全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给盛泽一个人的,专注的、耐心的、眼里只有他的。
他低头对盛泽说了什么。盛泽仰起脸看着他,听得认真,然后笑了。笑得灿烂,像个被宠着的孩子,笑得林与安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个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拉开的时候,他用手护住了盛泽的头顶——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过一千遍。他的手掌垫在车门框上,等盛泽坐进去之后才收回来,然后弯腰对车里的盛泽又说了几句什么。盛泽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他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林与安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放松,信任,以及一种被好好对待之后才会有的、不自知的甜。
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亮着顶灯,汇入了夜晚的车流,尾灯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个男人站在酒吧门口,目送着出租车开远,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他收回目光,整了整大衣的领子,转身准备离开。
林与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车的。
他的腿把他带到了那个人面前,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不像他自己的,沙哑的、发抖的、带着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尖锐。
“你知道他有男朋友吗?”
那个男人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林与安。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林与安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林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