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清的楚国 第61章 61章

云层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惧意。

羿清白皙纤细的手腕一晃，她险些就要支撑不住。

若非辛君衍往后搂住了她，或许她便要生生从云层坠落而去。

张元阳面色微青，他道袍微扬，一使力道，座下的金剑便开始加速：

“怎会如此？我们离开京师时明明好好的。”

袁玄罡眼中也布满血丝，那血丝深处的隐秘恐惧几乎灼吞了他，只从他指尖微颤不安的枣木天符笔那胡乱点缀的朱砂红晕便可一窥他心中的阴霾。

他努力振作半晌后，才道：

“掌门，若只是京师感染……”

“不会。”张元阳哀悯地打断了他：“咱们再去周围的五郡转一转。”

周端午立即赞同，只因他背上的黑色口袋就要按捺不住，一个劲地鼓动地要下去收那无脸鬼。

四队商议已定，再次启动金剑飞行，不一会便逛完了京师周边六郡。

弘农郡（出入关中的要道），河东郡（位于黄河以东，可屏障长安东侧），上郡（京师北防要郡），北地郡（位属西北，陇东，此道抵御匈奴），陇西郡（京师正南），汉中郡（京师偏南，紧挨秦岭）

这六郡皆拱卫京师长安而设，是平日楚国国防之重郡，六郡亡而京师危。

如今六郡、京师皆危！

只见这六郡之内简直惨无人道，京师是鼠疫，而这六郡则是紫龙过境，毫无生机。

只见六郡还有龙躯飞驰的暗影和鳞片留下的刮痕，那毁灭性的紫霭所及之处正是万物摧朽，偌大万千活物尽数消亡，苍茫大地满目疮痍，举目皆是毫无生机的荒土。

在紫龙撕裂苍穹疾驰而过的地方，浩荡紫威瞬间漫卷那百里山川，龙身行经之处，峰峦轰然崩碎，大地龟裂纵横，林木瞬间焦枯成灰，河湖蒸干涸竭。

凡紫龙灵气所触，草木摧灭，鸟兽销声，千里疆域寸草不生。

四只金剑在六郡之间来回穿梭，飞来飞去，无论飞到何处皆是一样的死寂场景。

整个六郡，3600万楚人尽数消失殆尽，无一人息。

六郡之内，天地归于死寂，不闻鸟鸣兽吼，不见草木生机，焦黑土地延绵向远方，满目尽是残毁墟土，连风掠过都只余下沉沉荒寂，世间活物踪迹全然湮灭。

骤然眼见天地之间万象焚尽，末日景象一一铺展眼前，金剑之上人人面色死灰，四肢僵滞，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满心只剩彻骨惶怖。

羿清的唇间发不出半分声响，有如魂胆俱已震碎。

灭世之威近在咫尺，所有幸存的观者正僵立于云层金剑之上，双目失神，他们的躯体止不住哆嗦，只直直地看着苍穹惨景，连逃亡的气力都被惊骇抽干。

京师附近，毗邻北方，寒意更甚，冷风正如刀子一般在云层间穿梭而来，凌迟刮向众人，但没有一人给出一点反应。

他们木然地望着人间景象，很久很久……

久地彷佛天地间静止，苍穹幕落混沌初开，依旧难以将他们唤醒。

直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是紫龙！

一道紫光自遥远的西南角传来，竟是紫龙往楚人的发祥地青藏高原而去。

方才的声响是这紫龙推倒了一座途径的山脉，发出巨响。

那紫光一瞬即逝，他们现在无法抓住它，也顾不得去管它。

眼下，百姓和国家才是重中之重。

而鼠疫和战争正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正在摧毁他们的百姓和国家。

辛君衍当机立断让张元阳联系通灵阵内的749局官衙道长。

只可惜，刚开始还能传来断断续续的灵力和信号，却听不清任何话语。

只远隔重檐听见通灵阵内发出声声惨叫、阵阵惊惧，随着一声恐怖的尖叫结束，通灵阵被掐断了。

接下来他们如何呼叫，甚至使用各种神物和天材地宝助力，依旧无法建立通灵。

显然，可通灵的人没了。

张元阳已近甲子之年，他颤颤巍巍的手将通灵阵收起，本矍铄的眼珠在经历一次又一次毁灭性的景象之后越发变得浑浊茫然起来。

但他到底是749局的掌门，亦是灵虚道长崇敬之人，在极度的高压和恐惧之下，他作出了决定。

“袁师弟。”

“在。”

“你带领这些幸存的楚人，再搜集一些未被感染的楚女一起护送去峨眉山，保住楚人最后的血脉。”

袁玄罡震惊地看向他师兄，自打成立749局以来，从未做过如此生死攸关的决策。

“峨眉山那有鬼辞先生在，量那紫龙也不敢放肆。”

他一字一句地郑重说完，恋恋不舍地看了袁玄罡一眼：

“师弟你到了鬼辞老先生门下好好修炼……749局，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掌门。”袁玄罡立即重重跪下，他泪眼模糊地恳求道：“不，要护送也是掌门护送，我何德何能，我这点法力……到不了峨眉山的……”

张元阳也不去扶他，只安抚般地在他肩上拍了几下，凝重而谨肃道：

“掌门之令，有如泰山，不可不听。”

袁玄罡心中一震，身子有如千钧重。

张元阳不再去看他了，而是转而吩咐起另外两名弟子。

“端午，为道，你们两人对这无脸鬼可有了解？属于巫蛊之术还是茅山之道？”

周端午将桃木剑反手收于腰后，思索再三道：“都不像。”

张元阳又看向田为道。

田为道那黑色包袱口袋虽鼓鼓囊囊的却依旧未从地面收入一个巫蛊之物。

他面色黑沉，老瘦橘干的脸也缓缓摇道：

“回掌门，一入京师上空，我便有意去收巫蛊之气，只可惜那些感染之人身上没有任何巫蛊之气。”

“也没有任何鬼气。”周端午亦插了一句。

“嘶……”张元阳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此物非神非鬼非仙非蛊，莫非就是人？”

“掌门所言甚是。”周端午和田为道一同答言，不再斟酌语言。

张元阳察觉出了其中的严重性：“如此说来，咱们的法术都得失灵了，既是人，便奈何不得。”

他们一齐回道：“的确如此，我们仔细验过，他们所感染的就是真真切切的鼠疫病毒，此鼠疫已升级变异，已非秦岭山巅那群鼠疫病毒了。”

“那他们为何会无脸？他们的脸去哪了？”

此言为羿清所问，虽同为鼠疫病毒感染，但京师这批病毒感染未免太过可怖，太过震撼。

“我等也不知，除非是鬼才可使得脸变幻成无，可他们却不是鬼，是真真实实感染了鼠疫的人。”

“可人就会有五官，可他们的头就跟个大肉球似的，除了一张血盆大脸竟什么也没有，太吓人了。”

羿清又战战兢兢往下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底下一个无脸口正往云层这里望，若非他们眉眼间，羿清真感觉他们正在看自己，一瞬间脊背寒气猛地窜了上来。

辛君衍也瞧见了云层下那无脸人，立即一剑下去将那人劈成两半，可怖的是，劈成两半的尸体竟毫无血流，就如一个被切断的橡胶一般。

辛君衍立即捂住羿清的眼，将其悄无声息地护在身后，但羿清却将其推开，看了个正着。

辛君衍将她抱入怀里，轻轻抚摸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在。”

羿清心中一股暖流蓦然升起，可再热的暖流此刻也捂热不了这颗国破家亡的心寒。

对于无脸人，众人还是百口猜测，但无一能给出正确答案。

张元阳心中焦急，云层之下的京师越来越混乱，突然一片火起，原来是一个无脸人奔着路人撕咬而去，无意中点燃了石脂店的火油。

猛烈大火瞬间腾飞而起，一连烧坏了隔壁的数十间店铺。

顺着火势去看，一路延伸而去，最后竟是烧到了京兆尹府。

749局便在那里，张元阳再也按捺不住，他怒声吩咐：

“所有人按照我说的指示。”

“袁师弟，你赶紧带着楚人走！”

“不，掌门，你走。”

袁玄罡的呼唤还未完全发出，便被张元阳脸上森冷的表情吓得一激灵：“掌门，师兄……”

“去！”

张元阳肃厉的眼神彷佛能杀人，那目色中灌满了煞气和阴狠，还有不容置疑的杀气。

袁玄罡欲强辩的话梗在了喉间，再也呐呐难言，他发怵般地看了师兄那发狠的眼神一眼，一咬牙操纵着两只金剑变大变宽带着25名楚人而去。

峨眉山，在一个遥远的仙气环绕的地方，总之不是现在川中盆地之内的那个峨眉山。

川中的峨眉山，是假的。

看着自己最看重疼爱的师弟腾云而去之后，张元阳眼潮湿润，半晌他振作后又道：

“端午，为道，你们二人做好防护措施，立即深入京师地面，查证鼠疫病毒的来历和治疗方法，务必要快！”

“是。”

周端午和田为道毫不啰嗦，两人背着各自武器，运气为自己点亮防护气罩之后，立即入了那无脸人中央。

如今，本来拥挤的云层上，只剩张元阳，辛君衍和羿清三人。

张元阳先是复杂地看了看羿清，随后又将勿庸置疑的目光望向辛君衍：

“辛老弟，你记住，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一定要以羿娘子为重。”

“若有人冒犯羿娘子，杀无赦。”

辛君衍疑窦而幽邃的目光定定看着他，像是在问‘为什么。’

张元阳幽幽叹出一口气：“总之，有她在，人族便有希望，天界和鬼界才有秩序可言。”

说完此言，他便不再解释。

他幽幽看向眼前的漫天星辰，似要去抓住其中一颗，但终究还是将手放下了。

他再次抬眸，眼中精光大炽，道：

“跟我走，咱们去太微宫，看能不能保住最后的皇家血脉。”

辛君衍脚步一顿，看向那熊熊大火：“不救749局了吗？”

张元阳老泪纵横，悲伤中鼻间酸涩哽咽间作出了选择：

“跟禁宫皇室相比，749局值当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