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这究竟是哪?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死人骨头?”
辛君衍顺着她的视线,眉目低垂看了一眼那已风化地不成形的髀骨,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一路往高处走,弈清只好跟着。
但他显然从不顾虑弈清的步伐,只是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哎!你就不能等等你的伙伴?”
他总算停驻,转过身眉目如画,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
“我有洁癖,方才在那坟地竟搂了你,如今我有些反胃。”
这什么人啊这是,弈清眸底阴翳和不耐也顿现,她简直快要受不了眼前这个‘仙人’了。
需要时从不商议便要听从于他,寻常时便是对她极尽讥讽和防备。
她眼中星辰黯淡,对面前一袭刺眼白衣甚是不满:
“人在害怕时都是本能反应,我虽躲于你身后,但你搂我却是你的自主行为,与我无关。”
弈清瞅了瞅那人越发与自己相隔甚远的距离,心中生起一股促狭的意味:
“方才在惊慌之下,你竟然选择了调戏我,可见你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
她越说,辛君衍脸色越难看:“我那不过是在护你,权宜之计而已。”
“可你终究占了我的便宜,所以你应该反胃的对象应是你自己,而不是对着一个姑娘极尽羞辱。”
辛君衍黑了黑眸子,仿佛认可了她的观点,但他神色却越发沉默。
弈清倒是觉得,此人如此在乎男女之间的贞洁接触,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故作挑逗而言:“辛大作一向栉风沐雨,不像是如此拘泥于小节之人,莫不是在为谁守身?”
她才只吐出这一句,他的眼睫便瞬间一颤,竟然被她说对了!?
“能得辛大作这样的‘谪仙’念念不休,想必那女子定是极好的人物了。”
“与你无关。”辛君衍方才还在挣扎之中,似乎是听到这女子的名字,瞬间便转变成防备之态。
“我眼瞧着你似乎对那女子爱意极深,不仅自己时刻守身如玉,竟连旁人的一句话语也是不可冒犯的呢?”
“闭嘴。”辛君衍不知何时周身已被寒气笼罩,他竟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在一簇伸出华盖的松槐之下,他用玉润清俊的素手撑在了那粗壮的树干之上,因用力的缘故竟堪堪摇落下一地的黄叶,落于两人肩上。
而两人相距极近,弈清正以一种僵硬的姿势被此人诡异地圈在怀里。
他的气息吐气如兰,堪堪喷洒在她的头顶,因过于接近的距离,她只能看得见他白衫轻拢,胸廓匀挺,既不见臃肿亦不显单薄,肩线顺直衬得身形清拔。
弈清莫名有些慌,此人要干什么,他不是不喜与女子接触吗?又挨自己如此近作甚?
她只感觉自己面上发烫,似乎呼出的气也有些热热的,她一摸自己竟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此人看着她不争气的惊慌模样,总算是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随即阴森森的话语传来头顶:
“这底下便是危崖峻岭、壁立千仞,我只要稍微侧一侧腰,你便会掉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弈清听闻他的话往底下瞧了一眼,只听阴气阵阵、乌鸦啼鸣、时而从那陡峭如削中传来阵阵怪叫回音。
她自然是信得,以至于想伸手去抓住眼前人,此人却再不肯与她接触,径直退后一步,弈清只好牢牢地抓住了眼前的树干。
“你休要唬我,你不敢。”
“我为何不敢?”辛君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言辞:
“此处崇山峻岭、阴森可怖,死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了,至于理由却有千千万万种。”
她气愤至极,柔美的眼珠瞪视着他,她始终能感觉到此人对自己敌意极强,但他身上杀生成仁、以身殉道的正义感亦是始终存在的。
弈清便对此人显得很迷惑,他为何独独对自己如此苛刻?
“你若是杀了我,我师傅不会放过你!”
他冷笑连连、阴鸷欲滴:“没有人知道是我杀了你,我也不会承认。”
“你!”弈清气地腮帮子鼓起,本柔美多姿的胸膛此刻一起一伏地震动:
“你简直是个小人,伪君子!”
“那又如何?”辛君衍用手猛然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弈清被吓了一跳,她能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眸中,而围绕在那小小身影之上的是浓浓的杀意。
“张天师精心培育的女徒,你说葬身在我的手里如何?”他冷哼一声:
“他将什么也不会知道。”
弈清的心猛然跌到冰窟,那悬崖下的寒意丝丝飘来,她竟害怕地有些不争气地微颤。
她从此人金墨般的眸子里确认了那足以让自己致命的杀意。
“既然你要杀我,方才在坟地就不该救我。”
辛君衍的表情微顿。
“我始终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你绝不会为了一点儿女私情便罔顾大义?”
弈清开始打感情牌:
“咱们都是楚国人,所做之事皆为楚国之复兴,我始终认为大义是在私情之上的。”
她又鼓足勇气感受着那崖下阴风道:“若你果真不喜人接触,往后我便自觉离你两尺远,即使在面对生命危险时也绝不依赖你,你待如何?”
他的戾气渐渐有些消退,但依旧还留有杀意。
她思前想后,沉吟良久,试着道:“你放心,关于在船上那件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辛君衍的眼眸微眯,似是不信她。
但弈清从他的反应已经确认了这才是他防备自己的心结所在。
她紧抿拇指和小指,指着星辰作出发誓的模样:“我弈清对着星罗神仙发誓,若是泄露了辛大作的秘密,我......楚家的灵魂再无出路。”
为表郑重,她咬破自己手指顺着将血流进自己唇边,霎时一片殷红在她樱唇上炸开。
这是楚国人的毒誓,听闻只要歃血对着天上星辰发誓,分布于全世界各地的天师、祭司皆能听见,如有违誓、形神俱灭。
辛君衍眸底的戾气骤然散了,他捏着她衣襟的手慢慢放开,只见她胸前的衣襟被揉皱成了一朵痿败的花。
他咬咬牙,将她彻底放开:“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他眸中寒意散了又聚:“还有,我深爱此女,你不可跟任何人提起,否则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她眸中惊异于他对此女的执着,不禁遐想推测那女子究竟是何等芳华风貌,竟让眼前这亦正亦邪的谪仙如此挂怀和护佑。
弈清不愿再激怒他任何一点,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辛君衍也谈不上放心,只是仿佛他自己心中的心结暂时有了一个了断。
他一路不言语继续往前走,弈清也跟着他前行,经此一事,两人再无多余闲话,尴尬诡异的氛围始终在两人之间环绕,直至开出一朵黑色的邪花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隔成了一条银河。
夜半阴风习习,山间荆棘密布,一路听风沐雨,也不知度过了几个时辰。
弈清再也走不动了,她眼瞧着上面那一条始终黑漆漆的阴路,虽没有鬼打墙亦再未入幻境,但她觉得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在蔷国时,师傅便常锻炼她去爬那卑雪山,只为增强她的体力和耐力,只可惜她每次都在师傅一片慈蔼宠溺的眼神下含糊过了关。
后来她被蔷国分派去了莱莎处做楚奴,虽是每日辛勤劳作,但宫廷中各人各司其职,也算不得很累。
只如今在这故楚的秦岭,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头,也不知是这秦岭的巍峨浩瀚还是幻境重重再袭来。
弈清找到一座大石头,她坐在其上捶着酸胀的腿,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口中的干涸气窒。
她大口喘着气,无奈地盯着眼前丝毫不愿等自己的那袭白衣。
她已经决定,让他先走吧,自己等会再去追,自己的喉咙和双腿实在是撑不住了。
眼瞧着那虚空的白色一点离自己越来越远,弈清心中不是滋味,但那白色却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白色一点点折返,在自己眸中越发清晰起来,依旧是这样一张熟悉的清冽寒潭,几乎不沾一丝暖意。
他眼神漠然而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别磨蹭了,前面已到了。”
“到了?”只这一个词语便又让弈清生出无限勇气和希冀,她酸胀的腿、干枯的喉咙竟然奇迹般地好了。
她继续跟着此人往前走,果然走到顶上时,一丛巨大的荆棘篱笆墙隐于黑暗中挡住了他们的前路,也阻挡了他们的视线和里面若隐若现被遮掩的灯光。
这便是秦岭山峦顶峰,眼前蓦然开阔、简直一望无际,再无障碍,皆是山下旖旎风光。
而在弈清欣喜的同时,当她往那篱笆内观望时,才升起一刻的激动便瞬间转为了冰凉的惊惧。
只见巨大的篱笆墙内沿着山峦建立了一座繁华楼阁,楼阁内并不亮只有阴森的光亮发出。
楼阁二楼有一座巨大吊桥,吊桥之上似乎倒吊着一个人,阴暗的视线并看不清楚,但弈清依旧认了出来那衣袂飘飞的柔美女子不是被抓走的杨丹雪又是谁?
只是弈清左顾右盼、细细探寻,却没有发现第二个被绑人的身影,她没有发现袁梦昌在这!
两人对望一眼,皆看出对方心中浓郁的不安。
两人无法撼动那巨大的篱笆墙,便顺着篱笆墙沿路行去,竟被眼前出现的景象惊呆了。
篱笆墙内隔着距离又出现了一座华丽楼阁。
那山峦顶峰竟然出现了七十二个山峦背脊,分别立着七十二座楼阁,距离不一,但基本是按照一条秦岭山脉而走向所建立,其宏伟诡异程度令人见之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