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一边给陈童缠手腕上的纱布,一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想来想去,实在不明白就狠狠瞪了一眼陈童。
陈童吃了一记眼刀也不恼,隐隐约约猜到是为什么,张嘴就说:“司主大人宅心仁厚。”
可说呢,夸阎罗王宅心仁厚。
薛元将纱布最后一截缠好,指尖在陈童腕间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立刻走。
“我们出去一趟。”他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过一会回来。”
陈童坐在灶台前,晨光从窗口斜斜地落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得齐齐整整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薛元,然后笑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回来吃早饭?”
薛元垂下眼,并不回答,转身离开灶房。
陈童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等着。久到灶膛里的柴火都爆了一声响,薛元停住脚步,转身问道,“你来不来?”
陈童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发间那根木簪上折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好。”
然后他站起来,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柴火,又将肩上的木傀取下来放在灶台上。
木傀仰头看他,他低头对木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了。然后他抬脚,追上那个已经走到院门口的玄色身影。
薛元二人推开院门时,青娘已经揪着卯光站在门口。
他瞪了一眼青娘,开口就是,“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登高呢?”
青娘心虚地陪笑,随后抓住卯光挡枪,“司主,毛毛可是只公鸡,总要站在屋顶上晒会儿太阳的,不然一天没力气。”
薛元没好气地说,“他晒太阳,你一个地府的阴差也要晒太阳?”
青娘一边捂着卯光意图辩解的嘴,一边信誓旦旦地说,“好歹这么多年修为,晒一晒说不定能精进一些。”
薛元噎了一下,冷冷地回了一句,“既然如此,以后工钱减半。多晒太阳就行。”
说完冷哼了一下,补充道,“两个一起。”
卯光一下子急了,挣脱青娘的手,一把揪着薛元的衣袍就不下来,“不要啊,薛元,薛元,掌柜。”
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心酸。
陈童好笑地看着眼前三人,把事情拉回正轨,“我们要去做什么?”
薛元把作乱的卯光拍开,随后示意青娘和陈童解释。
青娘收到薛元的眼神,便将这一个月的事情说于陈童听。
另一边,卯光接二连三被薛元拍开也不恼,再次凑上来。小心地问薛元,“薛元,你怎么叫上他一起了?”
薛元斜睨了一眼卯光,冷嘲热讽地说,“你不是说他,又厉害,心底又善良吗。”
卯光抱着薛元的腿开始撒娇,“薛元薛元~其实在我心底你最厉害了!”
薛元一边拍开卯光,一边回,“少来。”
卯光才不管薛元的臭脸,缠着他说,“薛元,要不是你,方家村的村民也不会活着。你肯定是动用命簿的力量了。”
薛元闻言挑了挑眉。
卯光嘿嘿一笑,“下山的时候青娘姐和我说了。青娘姐身为九幽提灯,在你做交易的时候就发现了,真正脱离阵法,前往地府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这些人应该是按命簿设定,在这二十年里寿终正寝的人。其他人,你做了手脚,他们现在在外人看来,就是二十年过去的样子。我刚刚下山还遇见当时进村撞到的小孩,那人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了。”
薛元却并没有笑,而是转头看向远方的山林,“不是我的功劳,是那个孩子的选择。”
卯光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薛元,我脑子有点笨。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薛元点了点头,示意他问。
“薛元,你之前和我说过,命簿不能决定命运,只是一个对天地灵气分配的记录。所以是小桃将她自己原本的寿元分出去吗?”
薛元想起命簿中对小桃的判词,“如果没有这场**,她修行百年后就应该飞升了。”
卯光有些震惊,“她的命格这么好吗?”
“是。”薛元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按理来说,这种命格之人,在成长时必定会遇到些许挫折。但不应该是......”
“不应该遇到这样的灭顶的劫难?”陈童补上薛元的话。
青娘思考了一会,疑惑地问,“司主,我这么多年也遇到过许多命格飞升之人,但是他们也不是都成仙呀?也许,只是一场不幸波及的**?”
“毕竟此事当初是由玄都观之事而起的,并不是针对小桃。”
薛元并没有应声,问了另一个问题,“找到方向了吗?”
青娘点了点头,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翻过一两座山之后,青娘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司主,是那个方向。”
薛元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是一片密林,比后山的林子更深,树冠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晨光切割成零碎的斑点。
没有路,连野兽踩出的小径都没有。
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蛛网挂在灌木之间,每一片叶子上都覆着经年的积尘。
“你确定?”薛元问。
青娘闭上眼,凝神感应了片刻。她的灵体比昨夜凝实了许多,衣角不再透明,指节泛着薄薄的珠光。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不会错。之前感应不到是因为被阵法遮蔽了,阵破了之后,我就能和灯建立联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感觉很怪。”青娘皱起眉,“它不像是在哪,倒像是在……走。”
“灯在自己走?”卯光从青娘背后探出脑袋,帽子歪到了一边。
“也许。”青娘咬了咬下唇,“也可能是我感应错了。但这片林子里绝对有灯的痕迹。”
薛元没有再问。
他抬脚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蕨草,往密林深处走去。
陈童跟在他身后,竹青色的道袍擦过灌木,发出沙沙的细响。
青娘牵着卯光走在最后,卯光的腿短,过每一根倒木都要跳一下,帽子上的鸡冠跟着一颠一颠的。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也越安静。
起初还能听到远处山溪的水声和几声零星的鸟鸣,渐渐地,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
空气里只剩下四人踩过落叶的脚步声,和卯光偶尔被藤蔓绊倒时憋住的那一声闷哼。
晨光被密林滤到几乎不剩,四周是沉沉的、带着潮气的暗绿。
“掌柜。”卯光突然小声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怎么没有虫子叫?”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不止是虫叫。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鸟,没有风,连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薛元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从一棵树扫到另一棵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树排列得太整齐了。不是自然生长的随机分布,而是人为种植的、刻意留出的间距。每两棵之间恰好能容一人通过,不多不少。
“快到了。”青娘在身后说。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握着卯光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幽暗的密林,线那边豁然开朗。
薛元跨出林线的刹那,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让他刚从黑暗中出来的双眼微微刺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放下手,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大片空地。空地正中央,是一座道观。
或者说,是一座道观的废墟。
山门还在,匾额已经烧成了焦炭,碎成几段散落在台阶前。
台阶上的石缝里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枯黄,有些是新发的绿芽。
大殿塌了一半,焦黑的梁柱斜斜地架在断墙上,瓦片碎了一地。
殿前有一个极宽阔的石坪,石坪中央的地砖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中心是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余烬。
那是金丹碎裂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薛元站在石坪边缘,他的视线落在那圈金色余烬上。
青娘从林子里出来,看见眼前这片废墟,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将卯光护在身后,指尖凝练出的灵力蓄势待发。卯光被挡在青娘,一边将周身灵力调动,一边不动声色地开始观察周边环境。
陈童是最后一个从林子里出来的。他跨出林线,站定,抬起眼。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表情。
他站在所有人身后,竹青色的道袍在晨风里轻轻翻动,肩上木偶一动不动。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卯光留意四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嘴角挂着浅淡的弧度。
可卯光觉得,他好像很悲伤。这种感觉从他进入密林时,卯光便感觉到了。
“……司主。”青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灯的灵力在这里最浓。”
薛元收回落在金色余烬上的目光,转身看向青娘,“在哪个方向?”
青娘闭眼感应了一瞬,然后睁开眼,脸色有些奇怪,“到处都是。整个道观,到处都是灯的灵力。”
“到处都是?”卯光重复了一遍,“青青姐,灯在干什么?是碎了吗?”
青娘摇了摇头,“没有碎。灯如果碎了,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但它像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像是在寻找什么,每一个地方都停留一下。”
薛元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分头找。青娘带卯光去偏殿。我去大殿。”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童,陈童接收到薛元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去后殿。”
青娘点了点头,牵着卯光往东边的偏殿走去。
卯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童一眼,陈童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后殿的方向去了。
薛元踏上大殿的台阶。焦黑的木门被他轻轻一推就倒了下去,砸起一片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等灰尘落定,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大殿里烧得最干净。
房梁塌了大半,把原本的神像砸成了碎泥块。屋顶豁开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直直灌进来,照在地上积了二十年的雨水洼里,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
薛元在废墟里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拨开瓦砾。底下压着半个香炉,香灰早已被雨水冲干净,炉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辨认了一下,是“玄都观”三个字,笔法肆意,不拘一格。
他把香炉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那圈暗金色的余烬前。
没有灵力残留。一丝都没有。
金丹碎裂会留下巨大的灵力波动,至少百年不退。但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垂眼看着那片余烬,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深。
“司主!”青娘的声音从东偏殿传来,“你过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