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话的声音并不小,薛元不费力就听得一清二楚,看来对于自家孽障的安全教育要提上日程了。
薛元一边感慨卯光,一边推门出去,眼神在屋内的二人身上逡巡。
“薛元,我困了。”卯光看见薛元出来,立马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全天下的鸡晚上都是睡觉的,自从跟着薛元,觉都睡不好。
薛元深知自家公鸡不争气:“你先睡吧。”
卯光却摇了摇头:“这和青青姐有关,我还是在这等着吧。”
“毛毛,看你这么乖的份上,下次不和你抢蜜饯吃。”青娘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来到屋内。
堂屋能坐下四人,青娘卯光各占一个,陈童坐着一个。
薛元看着坐在位置上的陈童,眯了眯眼:“你手上的伤再不处理,以后三清铃只能咬着用了。”
众人齐齐看向陈童的手。
道袍很长所以众人并未发现衣袖下得手腕血肉翻飞,深可见骨。
陈童无辜低看向薛元:“两只手都受伤,没办法处理。贫道想着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在等司主吗。”
薛元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三遍不和这个牛鼻子道士计较。刚想扭头不理,就见陈童已经将手伸了出来,手上的伤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薛元。
嘶!
卯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伤像是被极薄的刀片重复划伤,皮肉一层层地外翻,可以隐约看见腕骨。
在划手的时候,薛元是一边划一边暗暗帮他止血,不然以这个伤口和他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个道士估计已经凉凉了。
陈童的腕骨大小刚好,并没有多余的皮肉,皮肤白皙,宛若白瓷,带着点莹润的光。深深浅浅的伤口如同白瓷上的划痕,碍眼。
“这点伤,你自己就可以治。”薛元努力将目光从手腕上移开,不看陈童。
青娘扫了一眼陈童的手腕,又扫了一眼薛元。
“我这里有药。”她在袖子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陈童轻声道了句谢,却没有去拿。他只是看着薛元,把手腕又往前伸了伸。
卯光有点惊讶,“青青姐,你哪来的药啊?”
青娘目不转睛地看着薛元和陈童的对峙,抽空回答,“之前在人间游荡,路过集市时顺手买的,一直搁在袖子里没动过。”
陈童慢慢放下手腕,对青娘笑了笑:“多谢青娘了。既然如此就不打扰薛先生,你们聊。”随后便起身离开。
青娘看着陈童的背影,再看看薛元的眼神,越看越不对劲。
这才认识不到一天,那眼神、那语气、那副受气包似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止二人之前便认识,且不单单是认识而已。
念头一冒出来,青娘自己先吓了一跳。
……不会吧?
她偷偷瞄了薛元一眼。司主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眼神一直落在道士的手腕上,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一声“啧”。
青娘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起来:司主这几年不怎么回地府,说什么“人间有事要办”,办什么事?办——这种事吗?
她拼命摇头,想把那可怕的念头晃出去。
可是越晃,越想。
最后她绝望地看向卯光——卯光正坐在青娘对面,歪着脑袋,呆呆傻傻地看着那两个人,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洞,一脸“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青娘叹了口气。
算了,他估计在人间只注意吃的。
不管桌上众人如何想,薛元按捺心中的烦躁,直接进入主题。他看着青娘说:“刚刚回来是要说什么。”
青娘回过神,立马回答,“司主,我的灵力正在恢复。”
薛元有些诧异,但不一会就想明白了,“灯在村里?”
青娘连连点头,“之前土地婆婆说在新泉地界,我这一路过来好几次探寻都没有结果。但刚阵破之后,我身上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能找到在哪吗?”薛元问。
青娘点了点头,却又似乎有些犹豫了起来,“很近,但又感觉很远。我也说不清楚。”
薛元点了点头,“走,既然在村里,那就出去找找。”
说完就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就发现青娘一脸神秘地示意他噤声,随后指了指角落。
他转头看去,啼笑皆非。
卯光已经歪在凳子上,眼皮半耷拉着,鸡冠软趴趴地垂在帽檐下。
青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凑近卯光耳边,故意拉高声音,对着薛元的方向说,“司主,卯光把之前土地婆婆给的桂花糕都偷偷吃完了,一块都没给你留。”
薛元头也不抬:“嗯。”
卯光直挺挺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喊:“我没偷吃!”
“噗嗤!”青娘指着卯光,开始哈哈大笑。
“青娘姐,你怎么老爱抓弄我。”卯光嘟囔着擦了擦脸,然后蹦蹦哒哒地靠近青娘。
个头还没青娘的腰高,他只能仰着头巴巴看着另一边的薛元,“我真的没有偷吃桂花糕。”
薛元弹了弹卯光的小帽子,状似严肃地说,“你肚子都圆成什么样了。”
看着卯光低头哭丧着脸,一点点摸着自己的小肚,薛元无奈地打断他的愁绪,“走吧。”
“去哪?”卯光一脸疑惑地看向薛元。
“去找你青青姐的宝贝。”青娘按着卯光的头,就带着他要往外走。
卯光踉踉跄跄地跟着青娘的步伐,略短的腿努力地倒腾几步,又转头对薛元说,“不叫陈道长吗?”
薛元闻言愣了一下,“为何要叫他?”
卯光想了想,回答道,“陈道长很厉害啊,又心地善良。”
薛元闻言挑了挑眉,“掌柜我不厉害?心地不善良?”
卯光......
薛元颇为“友好”地对卯光笑了一下,越过卯光,径直离开堂屋。
卯光吓得打了一个冷战,“青青姐,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青娘担忧地看着卯光,“你惨了的意思。”
“不要啊!!”
青娘忍着笑,拽着卯光往院门走。
到了门口,她瞥见薛元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门框上,眼神却一直往灶房看。
青娘捕捉到灶房一闪而过的青色,咳了咳,“司主,我还需要时间探查个具体方位,您先等一下。”随后在卯光一脸疑惑地眼神中,拽着他离开院子。
薛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青娘已经带着卯光走远了。他看了看灶房,犹豫再三还是想那走去。
等卯光终于能从拖拽中抬起头,和青娘表示晕,却发现青娘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看:“青青姐,你在看什么?”
青娘的目光中滑过一丝狡黠,笑了两声,凑近卯光耳朵边:“你不觉得刚刚司主有点......犹豫吗?往常他都来去如风。”
卯光摇了摇头,迟疑地说:“可能是忙了一天,掌柜累了吧?”
青娘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可看清楚了,司主一直盯着灶房看,陈道长可是在灶房里,有故事呢卯光。”
卯光不懂为什么青娘这么激动,但还是状似了解地点了点头,询问道:“那,那我们现在要干嘛?”
青娘想了想,最后迫于司主往日的威严,暂时压下偷听墙角的念头。
才怪。
卯光无奈地看着蹲在屋顶的青娘,雨已经停了但是瓦片是湿的,所以卯光只能化作原型在屋顶上站着,美名其曰望风。
青娘则是蹲在屋顶仔细听屋内的谈话,却什么也没听到。
薛元老早就知道自家两个不靠谱的在头上,但是他现在没工夫把他们打下来,他正在用打量着陈童。
这个牛鼻子道士也是倔驴一个。
陈童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竹青色的道袍映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色。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几道伤口。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但没有包扎,皮肉仍是翻开的,颜色从鲜红转成了暗红。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只是把干柴一根根塞进灶膛,然后用火钳拨了拨,让火烧得更匀些。
锅里的粥已经滚了,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在灶房里弥漫开。
他站起来,伸手去揭锅盖,手腕上的伤口在蒸汽里被熏得微微发红。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偏了偏头,让蒸汽避开眼睛,然后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木傀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米花,然后伸出小小的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陈童低头看了它一眼,“饿了?”
木傀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是指了指门口,然后缩回袖子里,安静了。
在看到陈童顺着木傀的示意,看见门口站着的薛元。
那双眼睛如薛元预料一般,在晨光里是极淡的琥珀色。
然后他笑了。眼角先弯,笑意从眼尾漫到眉梢,最后才落到唇边。
很轻,还没等人看清,就漾开了。
薛元原本胸口郁结的一口气,消散了。
“司主大人。”陈童唤了一声,却不在开口,嘴上挂着笑意。
还是在生气。薛元从语气中得出这个结论。
二人皆不动,室内短暂地陷入一片死寂。
其实但凡是旁人,都不会认为陈童在生气。
他周身的气场和生气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嘴角带着笑,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你,一副倾听者的模样。
过了许久,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薛元还在分神地想着头顶上的孽障们,眼前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抬眼看去,心口猛地一缩。
陈童已经站到薛元面前,火在他背后亮晃晃的,陈童的影子从上而下将薛元笼罩住。
陈童身量比他高一些,而他由于身体,本就瘦弱,此刻就像薛元缩在陈童怀里。
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来,逼得薛元耳尖红得滴血。
但任凭心中翻山蹈海,司主大人的面上端的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严肃姿态。
他一边抬手正欲推开面前人,一边斥责:“混账,离我远点。”
陈童轻轻地笑了一下,胸腔的共振随着手传到薛元这,薛元“嗖”地把手收起来,藏在袖袍下微微发抖。
见眼前人真的要被逼急,陈童便不再逗他,将手举到薛元面前:“那就劳烦司主大人。”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