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每一步都是杀招。
元启十八年,正月二十。
大朝会。
寅时三刻,沈昭就被青棠请到了正院。萧霁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在由人伺候着穿朝服。那是一件深紫色的亲王朝服,繁复庄重,层层叠叠,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冷高贵。
沈昭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萧霁穿好朝服,转过身看着她。
“今日朝会,你留在府里。”
沈昭微微一怔。
萧霁没有解释,拿起桌上的玉笏,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若有人来,”她说,“无论谁来,都说我不在。”
沈昭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萧霁没有回头,抬脚离开。
沈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大朝会。太子,二皇子,满朝文武,都在那里。
萧霁一个人去。
沈昭垂下眼,攥紧了手指。
——
宣政殿,朝会已开。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有些苍白。他近日龙体欠安,今日能来上朝,已经是勉强支撑。
群臣分列两侧,萧霁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太子和二皇子。
礼部奏完祭祀事宜,户部奏完国库收支,兵部奏完边关军情。一切如常,波澜不惊。
然后,御史台的王御史出列了。
“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了抬手:“准。”
王御史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展开,朗声道:“臣参长公主萧霁,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萧霁站在原处,面色不变。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浑浊中透着锐利。
“萧霁,你可有话说?”
萧霁出列,行礼,声音平静:“儿臣不知王御史所言何指。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儿臣身为公主,深受父皇隆恩,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王御史冷笑一声:“殿下说没有,那请殿下解释一下,您府中那三百府兵,比定制多了多少?”
萧霁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王御史算过?”
“臣算过。”王御史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按大梁律,公主府可配府兵一百二十人。可臣查过,长公主府的府兵名录,实有三百七十二人。多出二百五十二人,不是私蓄甲兵是什么?”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萧霁身上。
萧霁依旧面色不变。
“王御史查得很细。”她说,“可王御史有没有查过,那多出来的二百五十二人,是从哪里来的?”
王御史一愣。
萧霁转向皇帝,行礼道:“父皇,儿臣府中府兵确有三百七十二人。但多出来的二百五十二人,是儿臣奉旨收容的伤兵。”
“伤兵?”皇帝挑眉。
“是。”萧霁道,“元启十五年,北境一战,我军伤亡惨重。许多伤兵被送回京城,却无处可去。兵部说安置不了,户部说没有银子。儿臣不忍见他们流落街头,便禀明父皇,将他们收容在府中。”
她看向王御史:“这些人缺胳膊断腿,连刀都拿不起来。王御史说他们是‘甲兵’,那请问,他们能图什么谋?能造什么反?”
王御史脸色变了。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兵部尚书:“可有此事?”
兵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元启十五年北境战后,伤兵安置确实困难。长公主殿下主动提出收容一批,臣当时还上过折子,陛下御笔亲批。”
皇帝看向王御史。
王御史额头沁出冷汗,扑通一声跪下:“臣……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皇帝没有理他,看向萧霁。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几分欣慰。
“霁儿,”他说,“你做得很好。”
萧霁垂首:“儿臣不敢当。”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王御史失察,罚俸三月。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去。
萧霁转身往外走。
太子从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皇妹好手段。”
萧霁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皇兄过奖。”
她走出宣政殿,走下御阶,往宫门走去。
远远地,她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玄色衣袍,身形单薄,是沈昭。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边。看见萧霁出来,她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迎上来。
“公主。”
萧霁看着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昭垂着眼:“臣……来接公主回家。”
萧霁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昭,忽然问:“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沈昭顿了顿:“没多久。”
萧霁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耳尖,没有说话。
她抬脚往前走。
沈昭跟上,走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辚辚往长公主府驶去。
车里很安静。
萧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沈昭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脸。
过了很久,萧霁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今日朝会会有事?”
沈昭一愣。
萧霁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沈昭垂下眼:“臣不知道。臣只是……想来接公主。”
萧霁看着她,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辚辚的声音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