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霪雨霏霏,牛毛般的细雨斜斜织着,远山如黛,林间已洇出星星点点的新绿。
空旷的官道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在风中踽踽独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咯吱”的刺耳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李妈妈的声音就在这潮湿的寂静里炸开,尖利得像要划破雨幕:
“大夫人宽容慈悲,菩萨心肠,特意给你定了门顶顶好的亲事。这等良缘,便是京中多少官家小姐都求之不得。小姐日后若成了枝头凤凰,可万万别忘了大夫人的恩情。”
李妈妈说着打量眼柳春枝,眼底划过一丝嫌恶,她理了理衣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
“虽说你是在庄子里长大的,规矩品行比不得府中的小姐,可大夫人心善,到底念着血脉亲情,将你从庄子接回,又不顾旁人非议,为你定下这般好亲事,你可莫要再不知好歹!”
“更要记着,日后若是风光了,也别忘了自己的出身本分,记着这好日子是谁给你的…”
马车内,柳春枝正安静地垂着眸不知想着什么,可那微微绷紧的脊背,还有时不时微蹙起的眉头,都昭示着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距离穿越到这具身子里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柳春枝还是不敢相信,这么离谱又荒谬的事情会发生到自己身上。
她不停地摩挲着自己那瘦小的手指,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一遍又一遍提醒着她,这不是她那双因长期拿手术刀而满是薄茧的手,她也不再是那个在外科领域声名赫赫的柳春枝。
柳春枝心中愤然不已,暗骂那压榨人的医院,若是好好走流程批她假期,她也不至于为了两天假期连轴转猝死在手术台上!
五日前,柳春枝刚醒过来时,除了头疼欲裂便是看着周围淳朴的环境给吓到愣怔,连掐了好几次自己的大腿,才让自己冷静,止住嘴里的惊喝。
彼时,她还在烧着,体温烫的吓人,大脑昏昏沉沉身边空无一人。直到傍晚柳春枝觉得自己烧的即将一命呜呼时,方觉得有人在喂自己汤药。汤药喝嘴里也尝不出啥味,只觉得喝的是神仙水般滋润。
直到一副汤药下肚,柳春枝才稍稍清醒了几分,迷糊中听见一道尖利的妇人声音正在斥骂:“你这个蠢货 ,让你给这丫头吃点苦头敲打敲打就成,你怎的险些要了她的命!”
“这丫头要是有个好歹,你去替她嫁给那个疯子吗!你有几条贱命和夫人赔罪…”
紧接着是一道惶恐的颤声求饶道:“妈妈饶命,妈妈饶命!”
那妇人骂了不知多久,忽地压低了声音道:“这丫头万万照顾好了,她可是要替咱们小姐嫁给那个疯子的,至于旁的等回到府里了再好生调教,如今她病得严重,你打起十二分精神头给我照看着,若是这丫头再有半分好歹唯你是问!”
阅书无数的柳春枝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理清了大概。
自己要么是小三的孩子要么就是被人陷害,总之见不得光,也不受待见。而眼下接自己回去就是为了替别人成亲,当成一颗棋子。
柳春枝自小痛恨别人利用她,闻言,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哪个瘪三敢利用自己,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就看见身边一个“绿孔雀,一个粉孔雀”,就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因柳春枝占了别人身子的原故,柳春枝这热反反复复不见好,期间原主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好容易好转,还没缓口气儿,就被人拉着拽着急匆匆上了马车。
迄今为止,她的记忆依旧是混乱的,只知道爹是丞相,娘已经死了,她现在要去京城替自己的妹妹嫁给那个疯子。
而她们口中那个疯子便是宁王。为什么说他是疯子,据原身记忆,宁王做事从无章法可循,全然顺着一己心意,喜怒只在刹那之间,狠辣手段更是让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闻之色变。
朝堂之上有人敢编排他,他直接让他血溅三尺!心情不好连狗都要踹上两脚!正因此原身听说自己要嫁给他硬生生给吓病了,外加上这奴仆俩干的事情直接给人搞死了。
接收完几个关键信息,柳春枝仰天长叹,她服了。
不过,她既成了原身,再想让她老老实实替别人踏入火坑,那断是不能了。何况,那是个疯子,万一给我也砍了怎么办?!
柳春枝一个激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向这从踏入马车就开始不住说话的妇人,微微拧眉,这妇人便是那天的绿孔雀,大夫人的心腹,娘家陪嫁来的妈妈。
身穿一身暗绿色外衣,带着一支翡翠簪子,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身姿坐的端正,摆出的姿态盛气凌人。
从见原身第一眼起就没少仗着长辈的身份对她挑三拣四,明里暗里数落着她有娘生没娘养,乡下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
柳春枝听着李妈妈尖利的言语,忍不住蹙眉,心中越发不喜。
“方才我说的话,你可听清了?!”李妈妈见柳春枝魂儿不知飞哪儿去了,当即拔高了声音呵斥。
柳春枝本就不爽,素来又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来到这儿破地方还被人指手画脚,当即就火了!
“没听见。”柳春枝撇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
李妈妈怔住了,原先给了一个下马威杀杀性子,本想着该老老实实,没想到还这么大威风,当即沉了脸: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好大的威风!这还没成亲呢就把自己当凤凰了!?摆什么谱!你莫要忘了,你如今可还是姓着柳呢!”说罢,狠狠剜了眼柳春枝。“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有娘生没娘养”这六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了柳春枝心里,上辈子她确实爹不疼娘不爱,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奶奶家生活,不少人也是明里暗里说她有娘生没娘养。
柳春枝脸色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寒意。
是不是凤凰,还轮不到你这老奴指手画脚。”她声音冷冽,字字清晰,“我再怎么落魄,也是柳家小姐。而你,不过是个下人,一个靠着主子撑腰、便忘了自己身份的老奴!”
李妈妈似是没想到柳春枝敢于她叫板,瞠目结舌地看着柳春枝,暗道,这丫头是得了失心疯吗?居然敢于她顶嘴,真真是反了她了!
李妈妈脸色铁青,指着柳春枝:“你……你……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我好歹是大夫人身边的人,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老奴罢了,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再敢多言一句,休怪我不客气!”
她的眼神太冷,太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李妈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柳春枝自小父母不在身边,不少同龄人欺负她,为了保护自己,久而久之也养成了这般性子。
看着柳春枝那张狠厉的脸,李妈妈彻底哑然,嘴唇哆嗦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柳春枝,好像跟几天前那个怯懦可欺的乡下丫头,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底的狠劲,让李妈妈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柳春枝痛快发作一通后,便径直闭上了眼睛,靠在马车上假寐,摆明了不想再理会这个令人厌烦的老奴,周身的冷意,让马车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她看似闭着眼,实则心里不断思索着,这柳府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如今她彻底得罪了李妈妈,等回到柳府,李妈妈必定会在大夫人面前再添油加醋地诋毁她,到时候,她在柳府的日子,会越发难过。
至于这大夫人怕也不是什么善人。要真念着她早些年做什么去了,这边原主刚及笄,那边就派人来接她,嘴上说着给她许了门亲事,结果是替嫁,真真是打个好算盘。
想起身后的家丁,柳春枝脸色越发难看,想来,这大夫人是做了两头准备,若是原主听话那便罢了,若是不听话那这几位家丁就是防着她别耍什么心思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得罪了李妈妈,不过是提前撕破了脸皮,也好,省得日后还要虚与委蛇,浪费精力。
至于那什么劳什子婚事,她更是断不能从命。
*
马车一路颠簸,在寒风冷雨中行驶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夜色如墨,雨丝越发绵密,才缓缓停在了一处捡漏的客栈。
李妈妈因白日受了辱,心中积怨颇深,绝意给她点苦头吃。
她下车后,吩咐家丁给柳春枝定了一间最便宜的下房,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床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被子,铺在床板上,上面还沾着污渍,墙角甚至还有蛛网,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霉味。
“小姐就暂且在这儿凑合一晚吧。”李妈妈语气冷淡,字字都带着刻意的磋磨,“咱们一行人多,盘缠得省着用,只好委屈小姐了。”
说完,便带着随行的丫鬟转身走了。
柳春枝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这破败不堪的景象,心里清楚,这就是间堆杂物的柴房。
她绕开地上杂乱的东西,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和淅淅沥沥的雨丝,沉默下来。
只要在这里待到天亮,一进京城,就落入了后母的算计里,那门避不开的婚事,便再也推不掉。今晚,是她唯一能逃走的机会。
柳春枝向来果决,念头一定,立刻便动了手。她走到床边,打开那个破旧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原主的旧衣裳,还有一支素银簪子——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不知熬了多久,客栈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雨声都停了。
柳春枝轻轻拉了拉房门,才发现门早已从外面上了锁。
她低低啐了一声,又退回窗边。乌云遮着月亮,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借着这点光亮仔细打量着,柴房在客栈最北边,旁边紧挨着一棵大树。
柳春枝攀着窗口,小心翼翼爬到树上,刚松了一口气,猝然对上了一双眼睛——是李妈妈。
李妈妈跟着大夫人十几年,惯常早起伺候,早已养成了浅眠早醒的习惯。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妈妈愣在原地。柳春枝先一步回过神,慌忙从树上跳下去,拼了命地往前跑。
身后立刻乱作一团,紧接着是撕破夜空的呼喊:“来人啊!那小贱人跑了!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