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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亩三分地 第10章 试探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9 11:43:28 来源:文学城

太和殿偏殿的早晨总是安静的。卯时刚过,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换掉燃了一夜的烛台,推开半扇窗透气。晨光从窗棂间挤进来,落在青石地板上,被切割成规矩的长方形,像一幅还没动笔的画纸。

陈子瑜坐在侧边的小桌后,翻开起居注的新一页。今天的墨磨得有些浓了,他加了几滴水重新研开,笔尖在砚台上舔了又舔,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他在想昨天的事。徐梦洲带他去了那个院子,说了那些话,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他调回了偏殿。这个人的心思,他越来越看不透了。上一世徐梦洲虽然沉默寡言,但至少是透明的——他知道他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给得起什么。这一世,一切都颠倒了,徐梦洲在暗,他在明,徐梦洲在试探,他在防守。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殿门被推开,徐梦洲下了早朝回来了。他今天穿的是朝会上的明黄色龙袍,一进门就抬手扯领口的盘扣,像是被那层层叠叠的袍服闷得不轻。魏公公跟在后面要上前伺候,被他挥手打发了。

“热。”徐梦洲只说了一个字。

陈子瑜低下头,在起居注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帝下朝,御太和殿偏殿,着龙袍,天热。

写完这几笔,他又觉得“天热”二字太过随意,不太像起居注该有的措辞,便提笔改成了“天候渐暖”。改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徐梦洲正站在他桌前,低头看着他写字。

“改了?”徐梦洲问。

“天候渐暖”比天热体面一些。”陈子瑜面不改色地说。

徐梦洲没说什么,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绕过桌子坐到自己的案桌后面,拿起朱笔开始批阅今日的奏章。批了几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朕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

陈子瑜的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他知道“他”是谁。

“最近又开始梦见了。”

陈子瑜没有说话,继续在起居注上写字。他写的是——帝阅奏,不言。实则徐梦洲在说话,只是他不打算把这些话记进起居注里。

徐梦洲见他没反应,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陈子瑜低头写着字,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昨夜想了很久,想徐梦洲说的那句话——“他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在该逃的时候没有逃,在该开口问一句的时候没有问。”他当时没有细想,可现在回过头来琢磨,这句话里有一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该逃的时候没有逃。

徐梦洲为什么会认为他“该逃”?问斩的旨意是徐梦洲自己下的,断头饭是狱卒按规矩送的,刑场是正常执行的。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徐梦洲想让他活。可徐梦洲说“该逃”。这两个字不对。除非——

陈子瑜把笔搁在笔山上,站起来说:“陛下,臣想去一趟文渊阁,取几卷前朝的旧档。修史那边虽然不用臣了,但有几处数据臣想核对一下,起居注里或许用得上。”

这是借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借口离开。也许是因为徐梦洲方才那句“最近又开始梦见了”让他心里发慌,也许是因为“该逃”那两个字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需要离开这个人的视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徐梦洲抬头看了他一眼:“让魏德海陪你去。”

“不必劳烦魏公公,臣自己去就行。”

“魏德海。”徐梦洲朝门外喊了一声,没有理会他的推辞。

陈子瑜只好领着魏公公出了偏殿,沿着宫道往文渊阁走。魏公公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天气好、文渊阁的新茶不错之类的闲话。陈子瑜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走到半路,经过一处偏静的宫道时,陈子瑜忽然停下脚步。这条宫道他认识——往前走左拐,再穿过一道小门,就是他上一世寝殿的方向。那道小门原本是内廷的便门,只有内侍和近臣才知道。

他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陈大人?”魏公公在后面叫住他,“文渊阁在那边,您走岔了。”

陈子瑜停下脚步,回过头朝魏公公笑了一下:“走岔了,多谢公公提醒。”

他折回来,跟着魏公公往文渊阁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寝殿的宫道。路尽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洒扫的老太监在慢悠悠地扫地。他收回目光,在心里跟自己说——别再去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知道真相又能怎样?他不可能跑到徐梦洲面前说:我就是陈子瑜,你当年到底想不想让我活?

他不能。他只能继续做陈苍晟。

到了文渊阁,陈子瑜翻了几卷旧档,装模作样地抄了些数据。周文礼也在,拉着他讨论了几处前朝田亩制度和本朝的差异。陈子瑜一一对答,周文礼连连点头,直说“陈大人果然博学”。他心里苦笑——这些制度原本就是他当年在位时亲手改过的,哪里是博学,不过是记性好罢了。

等他回到偏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徐梦洲还在批奏章,面前的奏本摞得和他离开时一样高,好像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动过位置。陈子瑜轻手轻脚地坐回自己的位子,翻出一本新的起居注册子准备继续记录,却发现徐梦洲正撑着下巴在看他。

“臣脸上有什么吗?”陈子瑜忍不住问。

“没有。”徐梦洲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用膳吧。”

徐梦洲朝门外招了招手,魏公公便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进来了。今天的午膳不再是清汤面,而是正经的四菜一汤——一道清蒸鲈鱼,一道酱烧排骨,一道炒时蔬,一道凉拌木耳,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两荤两素,摆在小方桌上,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坐。”徐梦洲自己先坐下了。

陈子瑜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落座。他注意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摆的位置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的在左边,徐梦洲的在右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入口鲜嫩,是御膳房的手艺。徐梦洲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比对什么。

“你吃鱼的时候,会先把鱼刺挑出来再吃。”徐梦洲忽然说。

陈子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把鱼肉放进嘴里,平静地说:“很多人吃鱼都会挑刺。”

“他是先挑完所有的刺,再吃鱼肉。”徐梦洲说,“你也是。”

陈子瑜放下筷子,对上徐梦洲的目光:“陛下今天一直在提那个人。臣好奇,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出击。与其让徐梦洲一点一点地试探,不如他主动把话题挑开,以退为进。

徐梦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才说:“他很烦。”

“……很烦?”

“嗯。”徐梦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子瑜碗里,“他每天都会来找朕。朕看书他就在旁边待着,朕写字他就在旁边磨墨,朕吃饭他就在旁边看,好像不看着朕就会跑了似的。朕那时候觉得他很烦,现在觉得——”

“现在觉得?”

“现在觉得,那时候的日子也不坏。”徐梦洲低下头,也开始吃饭,声音变得有些含混,“至少那时候朕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回头,他都在。”

陈子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用咀嚼的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排骨很好吃,酱汁浓郁,肉质软烂。可他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陛下的故人,听着像是个很好的人。”他说,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不好。”徐梦洲摇了摇头,“他对别人不好。他做皇帝的时候懒得很,早朝能推就推,奏章能拖就拖,大臣们被他气得不轻。朕骂过他很多次。”

“那他对陛下呢?”

徐梦洲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子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他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了朕。朕不知道拿什么还。”

这句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很久。陈子瑜低下头吃饭,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午膳在沉默中结束了。小太监们上来收拾碗筷,魏公公给徐梦洲换了新茶,徐梦洲重新坐回案桌后面拿起朱笔。一切恢复如常,好像那番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子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翻开起居注。他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从何写起。方才的对话不能记,那是皇帝的私隐;眼前的状态无法写,因为一切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最后只写了一行字:是日,帝赐膳,四菜一汤。

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殿内的影子拉得很长。徐梦洲批完最后一本奏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陈子瑜面前。

“明天有宫宴,你随朕一起去。”

陈子瑜抬起头:“宫宴?陛下,臣不过从六品修撰,按例不宜出席宫宴。”

“朕让你去你就去。”徐梦洲的语气不容置疑,“穿得体面些。”

说完他就走了,留给陈子瑜一个不容商量的背影。

陈子瑜独自走出偏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中午的对话。徐梦洲说“他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了朕,朕不知道拿什么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表达愧疚?还是在表达别的什么?

他想起上一世临死前想的那句话:不爱就是不爱,自己做再多他也没感觉。可是现在,徐梦洲告诉他——他有感觉。他知道自己给过什么,他甚至觉得还不清。

那为什么当初不来见我一面?

这个问题在陈子瑜心里翻滚着,像一颗烧红的石头,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石头重新按回心底最深处。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借着宫灯的光看了一眼那两棵桃树——老树的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新叶开始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小树苗还那么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看不出能活多久。

他站在花窗外面看了很久,直到提着灯笼巡夜的太监经过,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宫外走。

回到官舍,陈子瑜点上一盏油灯,把官服挂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玉印,放在灯下看了看。印面上的“子瑜”二字被烛光照得柔和而清晰,像一张旧日的脸,熟悉又遥远。

他把玉印握在手心里,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他想——徐梦洲到底知不知道?他的那些试探,那些话里有话,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到底是因为他认出了什么,还是只是他在一个长得像的人身上找故人的影子?

前者可怕,后者可悲。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他难受。

陈子瑜翻了个身,把玉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魏公公就派人送来了一套新衣裳。不是官服,而是一套藏青色的锦袍,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配一条玉带,一看就不是从六品小官该穿的规制。

“陛下说了,宫宴上穿官服太闷,让陈大人随意些。”魏公公笑呵呵地传话。

陈子瑜看着那套衣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穿上了。料子极好,裁剪也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陈大人穿这身,倒是比状元游街那天还精神。”魏公公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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