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本子照旧在中缝两边来回转。
她抄题,总爱画点歪歪扭扭的小人打批注;他讲题,永远三行,横平竖直,像三块砖稳稳砌在纸上,末尾两个字:重做。
偶尔她在页脚写句吐槽,隔夜传回来多半是四个字,要么“职责所在”,要么“专心做题”,字少得像发电报。
周二晚自习,轮到他讲题。她抄好新题推过去,本子从对面推回来,页脚压着整齐的三行公式。
她抄完步骤,把本子往中缝一立。他伸手把本子拿回去,准备讲下一题,翻开封面的
手顿了半秒。
指尖扫过那个叉和吐舌头的小人,没停,翻到内页,提笔开始写下一题的步骤。
全程没抬头,也没说话。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也没问。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蹭纸的沙沙声,还有头顶风扇转的吱呀声。
他翻页的时候,食指侧面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对齐页角。动作很轻,淹没在周围的翻书声里,没人注意到。
她正低头跟最后一道选择题较劲,没看见。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老周抱着一摞错题本进来,挨个翻,挨个点评。
翻到他俩的本子,他指尖在“一面墙”三个字上掠了一下,没停,直接翻下一本,嘴里低声嘟囔了句:“这本不用我查,自己盯得比我还紧。”
全班没听清,还在等着点评。但她听懂了,她低头抠着橡皮角,差点笑出声。
转过头,旁边那人没反应,像说的不是他俩的本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她慢吞吞收拾书包,磨磨蹭蹭往门口挪,不想跟何小满一路走,免得被拿“一面墙”打趣。
刚走到学校大门口,就看见住后街的陈阿婆攥着围裙角,急得团团转,看见她就喊:“知夏!你妈让我在这儿等你!你妈说你新同桌就是沈家那孩子?他奶奶出来找爷爷,这都天黑了还没回家——
“本来想让你通知他的,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往广场那边去了,喊了一嗓子他没听见,走远了。我腿脚慢追不上——你骑车快,去瞅瞅?”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陈阿婆一说“沈家”,她脑子里浮出上个月来摊子上吃馄饨的那个老太太——白头发梳得齐整,怀里总抱着个铁饼干盒,拉着她妈的手说“就是这个老味道”。
原来是她。
原来沈迟是她孙子。
“行,我去看看。”
她把书包往肩上一挎,骑上车往广场赶,链条松松的,一颠一响。傍晚的风卷着落叶打旋,踩上去沙沙响。
快到广场台阶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台阶上坐着个白头发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褪了色的铁饼干盒,嘴里哼着调子,跑调跑得没边没沿,却一句接一句哼得认真。
老太太旁边的台阶下,蹲着个高个子男生。
白衬衫,深色校服外套,仰着头,安安静静地听。
沈迟。
她捏着车闸慢下来,停在两三米外。一脚撑在地上,车没下。没掉头走,也没出声。
合着他早就在这儿陪着奶奶了。她这趟算是白跑——本来是特意来给他报信的。
周遭的人声、车铃、远处摊位的吆喝声,都在台阶之外打旋。可那一小片地方静得像被圈出来的,只有阿婆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
阿婆哼到一半卡了壳,停了半天想不起来下一句,又要从头来。
就在这个时候,蹲着的人低低地跟着哼了两个音。
就两个音,不准,也不亮,可稳稳地把跑掉的调子接了回来,像伸手扶住了个要摔的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跟着调子轻轻点了两下膝盖,节奏刚好对上。
阿婆愣了愣,低下头看他,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伸手去摸他的头:“迟迟。你怎么才来。饭做好了,你爷爷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快了。”沈迟仰着头,声音放得很轻,“我出来接他。”
“那你们等我,”阿婆把铁盒往怀里搂了搂,“饭要凉了。”
“嗯。等他回来一起吃。”
林知夏站在原地,喉咙口一阵阵发紧。
那声“迟迟”,那盒“饭”,那个“爷爷”——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敢深想。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阿婆,天凉了,我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阿婆看看她,又看看沈迟,忽然笑了,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伸手抓住她的手,拍了两下:“小姑娘。心善。”
送阿婆回家的路上,阿婆走在中间,一手挽着一个,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林知夏闻到阿婆袖口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饭菜的香气。阿婆话不多,走几步就侧头看看沈迟,确认人在,才接着往前走。
到了后街老院子门口,阿婆拉着他的袖子往院里走,他反手扶住阿婆的胳膊,往门里带。
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阿婆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忽然顿住,从铁盒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片,随手塞到林知夏手里:“拿回去给你妈。下回让迟迟来吃馄饨。”
她接过来也没看,随手攥着。
阿婆这才回头看他:“迟迟,你妈妈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沈迟顿了半秒。“快了。”
他扶着阿婆胳膊的手,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林知夏瞥见了,立刻把目光移开,盯着脚边的石板缝。
只看了一眼堂屋的暗影,门就掩上了。
合门前最后一瞬,她看见他站在钢琴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抬了抬,指尖虚虚点了两下,节奏和刚才哼的调子一模一样。琴盖上散着半张泛黄的纸,边角磨得起毛,和开学那天他书包夹层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角一模一样。
门掩上了。
她没多等,也没多问。
别人家里的事别使劲往门缝里看,这是她妈教她的规矩。
往夜市回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有点松,一颠一响。口袋里那团纸隔着校服布料蹭着腿,她没在意。
“阿婆她……”她斟酌了半天,“没别的意思啊,你别嫌——”
“嗯。”他说,“记性不太好。”
没再多解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晚自习下课了我最先走。等我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奶奶人已经不在了。”
林知夏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分量,没接话,把车把捏紧了些。
到馄饨摊的时候,她妈已经听陈阿婆说了,二话不说往锅里下馄饨。十个馄饨,卧两个蛋,捞进粗瓷碗里,撒葱花,浇骨汤,热气腾地一下冒起来。
她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团皱纸递过去:“阿婆刚塞给我的。”
她妈接过来扫了一眼,指尖顿了顿,笑了——没说那是什么,只把纸片压在调料罐底下:“阿婆的心意拿着。等下跟那孩子说,往后想吃随时来,蛋我给卧俩。”
林知夏端着碗,绕过炉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给你加蛋了。”她说,“我妈说的。”
他看着那碗馄饨,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嗯。”
他吃得很慢。先喝口汤,然后一粒一粒地吃,不快,也不停。筷子放下来的时候,两根并齐,搁在碗沿上。白汽从碗口往上冒,在他低着的眉眼前绕。她妈在锅后面擦手,看了他两回,没说话。
最后他端起碗,把汤喝见了底。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好什么?”她站在旁边收拾碗筷,忍不住逗他,“好吃就说好吃,我妈爱听。”
他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
“本子上,说。”
周一早读,她把本子从桌洞里掏出来,翻开。
上周四的错题旁边照例是三行整齐的步骤,步骤写完,页脚却比平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重做”,不是“跳步”,不是任何跟题目有关的话。
就孤零零一行,横平竖直,力道很匀:
馄饨很好吃。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以前页脚的话,向来是她起头、他接。这一行,是他头一回自己起的头。
她提笔,在底下回:
加蛋更好吃。
隔夜传回来,那行字底下,照例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提笔在底下写:“老味道到底是什么味?”
再隔夜,本子传回来。问题底下,安安静静多了一行小字:
像以前一样。
什么味道,能叫“像以前一样”。
她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懂,就先记着。她在那行字旁边轻轻折了个小角——这是本子上头一个折角。她盯着那个角看了两秒,心想,等这本子写满,折角会不会比错题还多。
合本子的时候,她随手从数学书最底下抽出那张压了半个多月的草稿纸——就是画过歪墙的那张。她在墙的旁边,用铅笔尖尖写了一行小字,写得极轻,写完立刻用橡皮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个模糊的字痕:
我想去红纸。不是贴在他旁边那种。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又塞回数学书最底下。
她把错题本往中缝一立,低头忍笑。
何小满从前排扭过头:“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
那天晚上回家,她从数学书最底下抽出那张草稿纸,把原来的问号擦了,重新画了一道墙。
墙的中间,多了一扇很小很小的门。
墙砌了半个多月了。
她之前以为,墙要裂开,得是惊天动地的事。
原来不是。
是一碗加蛋的馄饨,是页脚多出来的一行字,是某个傍晚,台阶上接住的半段跑调的歌。
梧桐叶落在窗台上,轻轻一声。
墙根的缝,是悄悄往外扩的。
门,是她自己先画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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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馄饨很好吃